我们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桂花树旁,夕阳正往下沉,把整条路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那排桂花树不高,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响,树下一溜停着自行车,摆得不多,还夹着几辆电瓶车。傍晚的风里全是桂花香,甜丝丝的,像掺了蜜。
他忽然问:"你住哪?"
"我住三栋哈。" 我说得随意。
"在这里能看到你的宿舍吗?" 他抬头,目光往楼上扫。
"我看看哈。" 我跟着仰起头。我的宿舍是 321,三层。我扶着桂花树的树干,一排一排往上数,三楼,然后一间一间地排过去,排到我们宿舍 —— 认它不用数太久,因为阳台上挂着我们宿舍的衣服,那件我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外套,还在风里晃。我数着阳台,认着衣服,认着那些晒得歪歪扭扭的床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居然要靠衣服来认自己的家。
"可以耶!" 找到了,我特别惊喜,声音都拔高了,"那个就是了!" 我伸出手去指,怕他看不见,手指点了又点,"看见没,就那个阳台,挂了件黑外套的。"
"这么近。" 他惊讶地重复了一遍。
"对哈,怎么啦?" 我有点疑惑,近不好吗?
"没想到,这么近。" 他说着,眼睛还盯着那个阳台,像是要把 321 记进心里。然后他笑了,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那我应该可以从这儿直接看到你们宿舍了吧?"
"真的嘛?你的宿舍在哪呢?" 我反倒惊讶了,他住哪儿,我还真没细想过。
我们学校的宿舍楼是这样排的:三栋和四栋共用一个宿管阿姨的门,男生宿舍本来不在这边,靠学校东门;女生宿舍靠北门。一栋二栋在一块,三栋四栋在一块,五栋六栋在一块 —— 挨着的两栋都是同一性别,一个阿姨管着,免得串了。但五栋六栋偏偏不一样:五栋住的全是女生,六栋呢,照理说也该是女生,可它里面住的全是男生。
偏偏三栋、五栋、六栋还是个 "Z" 字形排开的,Z 中间那条竖线是路。三栋正好斜对着六栋,站在楼下抬头,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手往对面一指:"我宿舍在三层。"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里咯噔一下 —— 他的宿舍,正斜对着我的宿舍,中间隔着那条 Z 字形的路,隔着几棵长得很高的树。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六栋。
"这不是女生宿舍楼嘛?" 我满脑子问号,脱口就问。
"不是哇。" 他笑着解释,"这是六栋,男生宿舍。"
"那我怎么看到有女生进去?" 我指着楼下那个正刷卡进去的背影,理直气壮,"难不成女生还能进男生宿舍?"
"当然不是啦。" 他摆手,"六栋只有那一层是女生住的。"
"啊?为啥要这样分配?" 我更好奇了。
"不知道。" 他耸肩,答得干脆。
"我知道!"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声音都亮了。
"你知道?"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对哈。" 我一脸得意,像考了满分的小孩。
"那是怎么了?" 他追问。
"就是说,那一栋有女生上吊自杀了。" 我压低声音,说到 "上吊" 两个字时,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所以把男生挪过去住了。现在看应该是二层吧 —— 要不然怎么只有一层是女生住,往上都是男生呢?" 我顿了顿,补了句从同学那儿听来的说法,"男生阳气重,能压住。"
"你咋知道?" 他盯着我,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因为我们班来了个留级生。" 我耐心解释,"她是受伤才留下来的,好像是说第一次出这种事儿,教导主任和老师都不知道怎么处理,就给她留级了。她大我们一岁,这是她讲给我听的。"
我说完,晚风正好吹过来,桂花树簌簌地响了一阵。我忽然有点后悔讲这个 —— 大傍晚的,讲什么上吊自杀,怪瘆人的。
"哎,对了," 我赶紧把话题扯回来,"你宿舍到底在哪儿呢?不是问你宿舍在哪儿的嘛!"
"在那儿呢。" 他伸手,给我指了个方向。
我抬眼望过去,是能看到的 —— 只是中间种着几棵高高的树,茂密的枝叶挡住了一部分视线。我眯着眼,只能瞧见他宿舍那片窗户的轮廓。但我想,在楼下看是这样,要是我上了楼,从我们 321 的阳台看过去,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会不会正好,能看见他的窗户?
"看到了。" 我点头,嘴上说着看到了,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等下我上去,看看能不能看到你那边。"
"行。" 他答得飞快,好像就等着我说这句。
"我姐叫我去吃饭,你去不去?"他突然说道
我愣了一瞬,"啊" 了一声,像没听清似的。反应过来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 他姐,吃饭,带上我。
"现在嘛?" 我追问,心里已经打起了小鼓。
"嗯。" 他答得快,好像这事儿压根不用商量。
"不用了,我又不熟……"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会儿我是真这么想的 —— 跟他姐吃饭?我连他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一桌人坐着,我夹菜都夹得别扭,多尴尬。
桂花香裹着暮色,像一层柔软的纱笼下来。我坐在他腿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车座微微下陷的弧度,还有他手掌贴在我腰侧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一点点渗进来。
“你亲姐嘛?”我又问了一遍,其实是想拖延时间。夕阳从六栋那排银杏的缝隙里漏过来,正好落在他睫毛尖上,金灿灿的。他偏了偏头躲那光,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表姐。”他说,“我们关系很好。”
我“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后颈的碎发。那撮头发有点硬,扎在指腹上痒痒的。我想到我表姐——上次见面还是在过年的时候我们都回老家,因为我们平辈之间我爸爸妈妈是最晚生出的我们的,所以我们表姐妹之间的年龄也是有差距的。所以“关系很好”和“要见你女朋友”之间,到底是怎么划等号的?
“为啥,我要去哈?”我问他,声音有点闷。其实我心里已经在打退堂鼓了。见家长这种事,哪怕是表姐,也像突然被推上舞台,聚光灯一打,你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因为我跟我姐说了,”他低头看我,眼睛在暮色里显得特别黑,“我说我谈恋爱了,她说给她见见。”
我猛地抬头:“你姐好开明,你谈恋爱都没说什么?”
“还好,她有时间给她见见。”
他说“有时间”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改天一起喝奶茶”。可我知道不是。什么叫“有时间”?分明是特意来的。
我心里那点尴尬突然被另一种情绪顶了一下——说不清是甜还是慌。就像小时候偷吃糖,糖纸还没剥开就被大人看见了,可大人没骂你,反而说“分我一颗”。
“我不认识你姐耶。”我低着头,下巴几乎要戳到他锁骨。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傍晚的汗意,是那种男生宿舍楼下晾了一整天的T恤的味道。我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好尴尬。”
“你去不就认识了。”他轻轻说,手掌在我腰上收拢了一下,热热的手心挠的我腰上痒痒的。
我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预演:饭桌上,他表姐笑眯眯地问“你俩怎么认识的”,我该说“在游戏上的打游戏认识的?”还是“在新生群里聊天认识的?”哪一种都挺丢人的。
而且——我忽然想到一个更致命的问题——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换。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领口有点松的灰卫衣,裤脚还沾着下午踩草坪的泥点。总不能穿着这个去见“关系很好的表姐”吧?
“你什么时候去跟你姐吃饭?”我问他,想给自己争取一点缓冲时间。
“一会。”
“啊?一会?一会是几点?”
“十点多。”
我差点从他腿上弹起来。十点多?现在都快七点了。也就是说,他马上就要走,回宿舍换个衣服,可能还要洗个头,然后打车去吃饭。而我呢?我回宿舍,卸妆,洗澡,就要一个多小时,根本不够。
“那你回宿舍嘛?”我问。
“看情况。”
“你们导员没有请假,家长做背书这一条嘛?”
“有哇。”
“那你?”我狐疑地盯着他。他要是没请假就出校门,被逮到是要写检讨的,难道他就不怕。
“我姐给我请假。”他答得理直气壮。
好吧,我失策。有个表姐就是了不起,连辅导员那关都能轻松过。
“你真的不去嘛?”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见,又像是怕被风听见。桂花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放在我腰上的手松了一点,像是在等我做决定。
我站在他两腿中间,他坐在那辆旧自行车的车座上,车筐里还扔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我环着他脖子,能感觉到他后颈的脉搏跳得有点快。他在紧张。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不是我不想去,”我撒娇道,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在讨价还价,“我都不认识耶,好尴尬。”
“你去不就认识了。”他又说了一遍,像在哄小孩。
我咬着下唇没说话。其实我不是不想去。我是怕。怕他表姐觉得我配不上他,怕自己说错话,怕那顿饭吃完,他表姐回去跟他妈说“你儿子找的那个姑娘不太行”。这些念头像桂花树上那些细小的虫子,密密麻麻地爬在我心上。
可这些话我不能说。说出来就太没出息了。
“你姐知道我是你女朋友吗?”我忽然问。
“知道啊。”
“那她……有说什么吗?”
他想了想:“她说让我带过来看看。”
“就这?”
“就这。”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暮色里他的轮廓有点模糊,但眼睛是亮的,像蓄着一小片夕阳。我突然很想亲他一下,但忍住了——毕竟旁边就是女生宿舍楼,阳台上有晾衣服的,有收被子的,还有两个女生正趴在栏杆上聊天,谁知道她们有没有在往下看。
“那……我考虑一下。”我最后说,把脸埋回他颈窝里。
他笑了,胸腔震了一下:“考虑多久?”
“考虑到来不及为止。”
“那不就是不去?”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问。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混着校外的一家家小摊的那边飘来的油烟味,还有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夜晚校园的路灯的灯啪地亮了,暖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水泥地上,像一棵树和另一棵树。
后来我真的没去。他走的时候,我没看见。
后来他发消息给我:“我姐说下次带你一起来。”
我回:“下次一定。”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下次,我要穿那件新买的白色连衣裙,画一个小时的妆,提前想好十个话题,然后坐在他旁边,笑得像个大人。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闻着枕头上沾回来的桂花香,忽然觉得有点可惜。可惜我没去。可惜我不知道他表姐长什么样,可惜我没看到他跟表姐说话时的样子,可惜我没能在他表姐面前,大大方方地说一句“你好,我是他女朋友”。
这种可惜像一根细刺,扎在指缝里,不疼,但每次想起来,就痒一下。
当时说不清是怕尴尬,还是想给自己留点退路。但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阳台上,踮着脚往对面六栋的方向看 —— 树太高了,什么也看不清。可我还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舍友喊我,说我在阳台上发什么呆。
我想,哪天夜里,我也许能在 321 的阳台,看见他房间亮着的那盏灯。
但我知道,那天晚上,他坐在自行车上抱着我的时候,心是满的。就像桂花树下的那片夕阳,虽然落得快,但落的时候,是真的很亮。
而我呢,我站在三栋楼下,看着他走远,心里想的是:下次,下次一定要去。
可惜“下次”这种事,有时候等着等着,就变成“以后”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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