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院的走廊安静得很,消毒水的气味淡淡飘在空气里。
顾晓丫坐在长椅上,脚踝敷着冰袋,疼意已经不像刚崴时那样尖锐,却还一阵阵发胀。陌白临走前让她乖乖等着,护士也时不时过来询问情况,她一个人坐着,渐渐有些无聊。
休息了一会儿,她想出去透透气,也想看看陌白回来了没有。
脚踝还疼,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院门口。外面的天已经擦黑,山脚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还能听见研学基地收拾东西的声响。
她左右看了看,没看见陌白,却在不远处那棵香樟树下,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陌白和岑沐安。
他们站得不算近,也不算远,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话。周围没有别的同学,也没有老师,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顾晓丫本想走过去,可脚步刚动,就听见陌白的声音传过来。
不是平时对她说话那种温和的语气,也不是对岑沐安那种客气的长辈口吻。
是平静的、严肃的,甚至带着一点她从未听过的压迫感。
“她现在的情绪波动、开心难过、慌乱安稳,全部取决于你。太依赖一个同龄人,对她现阶段的成长,并不是好事。”
顾晓丫脚步猛地停住。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能听见树底下断断续续的对话。
然后是岑沐安的声音,清晰、平稳,却异常坚定。
“我做不到刻意疏远她。”
“在她遇到难题无人解答的时候、在她慌乱无措的时候、在她受伤无助的时候,我没办法假装视而不见。”
“我会守住所有边界、所有分寸、所有距离。绝不越线,绝不扰她心性。”
“但我不会后退。”
风从树叶间穿过,把那些话一字一句送到顾晓丫耳边。
她怔住了。
原来……哥哥已经介意到这种程度。
原来她和岑沐安走得近,在陌白眼里,已经是会影响她成长、影响她心态的事。
原来那些她以为自然而然的陪伴、求助、依赖,早就被认认真真地放在台面上讨论过。
而岑沐安……他明明知道陌白的担心,明明知道哥哥不希望他们太近。
可他还是说,他不会后退。
顾晓丫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忽然想起这段日子以来的很多事。
想起陌白一次次温和地提醒她,要独立一点,不要总依赖别人。
想起自己明明有问题,却会忍住不去找岑沐安,硬撑着自己想很久。
想起刚才崴脚的那一刻,她疼得脑子空白,下意识喊出来的人,不是哥哥,是岑沐安。
原来那些她从未细想过的瞬间,早就像水一样,慢慢汇成了别人眼里的“问题”。
心口忽然很乱。
有愧疚,有慌张,有说不清的委屈,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难受。
她是不是……真的太不懂事了?
是不是她的存在,已经让岑沐安因为她,被陌白严肃地约谈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习惯了有人陪她做题、有人帮她讲题、有人在她慌的时候接住她。
可她从没想过,这份习惯,会变成别人的负担。
更没想过,岑沐安会为了她,站在陌白面前,明明白白地说——
他不会后退。
顾晓丫鼻子有点发酸,眼眶也悄悄热了。
她不敢再听下去,也不敢走过去。
只能悄悄转过身,忍着脚踝的疼,一步一步挪回卫生院。
她在门口坐下,心里乱得像缠成一团的线。
陌白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神色有些蔫,便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顾晓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陌白的语气很正常,温和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刚才明明听见他那样严肃地对岑沐安说话。
她心里忽然有点怕,怕自己一问出口,就会听见更让她难受的答案。
于是她轻轻摇了摇头:“没……就是有点累。”
陌白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多问,只是把刚买的热饮递过来:“先喝点东西,等下医生确认没事,我们就回家。”
“嗯。”
顾晓丫接过杯子,手指慢慢收紧。
她不敢说,她刚才听见了。
也不敢问,哥哥是不是真的很讨厌她和岑沐安走得近。
更不敢说,她心里其实很难受。
难受不是因为陌白批评了她。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她最依赖、最信任、最习惯的那个人,正在因为她,承受着来自哥哥的压力。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夜色慢慢沉下来。
研学的大巴一辆接一辆离开,山脚渐渐安静。
顾晓丫坐在卫生院门口,第一次没有因为疼痛而委屈,也没有因为被照顾而安心。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路灯,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惶惶不安的情绪。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像她一直以来心安理得拥有的那些陪伴,从此刻起,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干净、自然、毫无负担的样子。
她不知道该怪谁。
怪陌白吗?可哥哥是为了她好。
怪岑沐安吗?可他明明只是在帮她。
怪她自己吗?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靠近谁就靠近谁,想依赖谁就依赖谁。
有些心事,一旦被看见,就再也藏不住了。
有些距离,一旦被提出来,就再也回不到最初。
夜里,陌白带顾晓丫回家。
她的脚踝敷了药,医生说没有伤到骨头,只是韧带扭伤,需要静养几天。
陌白把她送到房间,叮嘱她好好休息,又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顾晓丫摇摇头,轻声说:“哥哥,我想先睡一会儿。”
“好。”陌白站在门口,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复杂的情绪,却最终只是道,“有事随时叫我。”
房门关上。
顾晓丫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没有睡着。
她脑海里交替闪过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是陌白。
哥哥明明那么生气,那么介意,却还是把她照顾得妥妥当当,送她回家,给她买药,给她安静的房间。
另一个是崽崽。
他明明知道陌白不喜欢他们太近,明明知道那样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可他还是扶着她走了一路,还是在陌白面前说,他不会后退。
顾晓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夹在中间的人。
两边都是对她好的人。
可她谁都不敢靠近,谁都不想辜负。
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又回到了下山的石阶。
有人在她耳边说:“别动,我扶着你。”
也有人沉沉地说:“她太依赖你,对她不是好事。”
她站在中间,脚很疼,心也很乱。
却怎么也看不清,自己到底应该走向谁。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陌白在她房门口站了片刻。
他没有进去,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刚才在卫生院,她的反应太安静了。
不像平时受伤时那样委屈,也不像平时被批评时那样乖巧。
是一种……藏着心事的安静。
陌白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悔意。
他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是不是不该在她刚受伤的时候,就把这些话摆到台面上?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有些事,越早说清楚越好。
她年纪还小,不能把所有情绪都绑在一个同龄人身上。
她该学会独立,学会把心安放在更稳定、更长远的地方。
而不是困在少年陪伴的温柔里,一点点失去自己的重心。
只是……
看着她刚才那个蔫蔫的、沉默的样子,陌白心口还是莫名地沉了一下。
他到底是把她拉回了正轨。
还是亲手把她推向了更远的地方?
这个问题,他一时没有答案。
但他清楚地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顾晓丫心里那扇一直向着岑沐安敞开的门。
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本章完)1
人物的情绪变化写得很真实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