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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信物归源,回忆错位

陌上痴心如月

周末书城那一趟相处过后,陌白心里始终压着一层沉甸甸的滞涩。

那整整一日的相处,像一记闷锤敲在心上。他挤出时间,放下手头事务,刻意放软姿态,处处迁就,可依旧只能做个局外人。

物质可以尽数满足,相处的时间也可以刻意挤出来,可那份发自内心的亲近,却怎么也抓不住。

接连数日,他反复回想那天的画面,尝试过各种办法,却找不到能破开那层隔阂的出口。现实里的弥补处处碰壁,走投无路之下,他辗转思索,把目光投向了早已远去的旧时光。

人总是容易贪恋过往。他暗自期许:若是拾起儿时的记忆,或许能够撬开那层厚厚的隔阂,重新拾回从前毫无芥蒂的兄妹温情。

他年纪更长,少年时性子偏沉,极少掺和孩童嬉闹。很多年里,他都是远远看着丫丫无忧无虑玩耍,久而久之,竟悄然将那些旁观的春光,默默代入成了自己的参与。这份悄然错位的回忆,成了他如今唯一的念想。

一个闲暇的午后,陌白回到老宅的储物间。

当年丫丫整理童年旧物时,许多儿时珍藏都一并收在了这里,这本绘本也被搁置在柜子深处,蒙了一层薄灰。旧玩具、褪色的画纸、小时候的衣物,满满当当堆在角落。他一点点翻找,指尖拂过一件件蒙尘的物件,脑海里浮现出久远的片段。

他记得很早以前,有一次郊外踏青出游,丫丫回来之后,一直珍藏着一本绘本,书页之间夹着一块带着花草纹路的木片,还有一页画着的蒲公英。

在他残存的记忆里,那是属于他和丫丫的童年明媚往事。他记得那天的春光,记得山野间的风,记得丫丫欢喜的模样,便理所当然认定,这份珍藏,是属于他们二人共同的念想。

他将那本泛黄的绘本小心取出来,掸去封面上的浮灰。书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岁月在纸页上留下浅浅痕迹。他打算趁着周五傍晚,把这本绘本带给丫丫,借着旧事闲谈,拉近两人之间已经疏远的距离。

周五傍晚,天色慢慢沉下来,橘红色晚霞漫过老宅的窗沿。

丫丫刚刚放学归家,卸下书包,还没来得及坐下,就看见陌白已经等候在客厅。他手中捧着那本熟悉的旧绘本,书页微微翻开。

看见这本绘本的刹那,丫丫瞳孔轻轻一动,心底浮起一阵柔软的恍惚。这本小时候被她视若珍宝的册子,长大之后便收进储物间,许久不曾翻看,久远的春日山野记忆,一瞬间漫上心头。

就在这时,门铃声轻轻响起。

崽崽如约而至,按照两人约定好的计划,过来一同复盘这周积攒下来的错题。他推门走进屋内,目光扫过客厅,看见陌白,微微颔首,礼貌打过招呼,安静站在一旁。

一室之内,三人再度相聚。

陌白将绘本摊开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夹层里那一块纹路清晰的木片,还有那画着蒲公英的页面。他指尖轻轻点在木片之上,缓缓开口,语调柔和,带着追忆往昔的暖意。

“还记得吗?很早之前那次郊外踏青。那天山野的风很好,你回来之后,就把这块木片小心夹进书里,一直保存到现在。”

他缓缓叙说着记忆里的画面,满心期待,希望可以勾起二人共同的回忆,唤回儿时那份毫无保留的亲近。

丫丫俯身,指尖轻轻抚过木片凹凸的纹理,一边轻抚画面,眼底漾开浅浅的怀念。

她没有多想,顺着记忆,轻声缓缓说道,语气平淡自然,就像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嗯,我记得。这块木片,是那天踏青的时候崽崽捡给我的。蒲公英也是我们一起画上的,我打稿画线条,可怎么都画不满意,还是崽崽帮我修正的,最后我上色。”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没有争执,没有刻意的挑衅,只是少女发自本心的如实回想。

可落在陌白耳中,却像一记无声的重击。

他整个人微微一怔,指尖僵在半空。

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这是属于他和丫丫的童年信物,是可以用来维系兄妹情谊的旧念想。可真相却是,这块木片,这朵蒲公英,从最初的源头,就不属于他。他记忆里那段明媚往事,竟只是自己单方面脑补出来的画面。

那天踏青,他只是远远旁观,看着两个孩子在山野间嬉戏。

捡拾木片、陪她画画、把蒲公英画进绘本里、再看她小心珍藏,所有这一切,全部都是崽崽做的。

这本被丫丫珍重保存许多年的绘本,里面最珍贵的纪念,自始至终,都是另一个少年留下的痕迹。

他抱着满怀的期待而来,想要借旧回忆挽回疏离,到头来才发现,就连这份珍藏的童年碎片,内核也从来不属于自己。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晚霞的柔光透过玻璃窗流淌进来,却驱不散这份悄然蔓延开的落寞。

陌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落空,一层层翻涌上来。他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眉眼间的暖意,悄悄淡了几分。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丫丫,语气尽量温和,带着一丝恳切,说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丫丫,以后学校里遇到烦心事,心里有委屈,也可以多跟我说。不必什么事情,都只去找同学倾诉。”

这话说得委婉克制,没有指责,只是兄长心底真切的期盼。

丫丫听完,顿时手足无措。

她从来不是存心疏远哥哥,也不是刻意不与他交心。只是年岁漫长,从小到大,学业的困惑、日常的琐碎、少年人的小情绪,她早已习惯性第一时间找崽崽倾诉、解决。这是经年累月养出的本能,不是偏爱,却最是根深蒂固。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期待,只能垂着长长的睫毛,局促地攥着衣角,一时说不出话。

一旁的崽崽静静伫立,神色坦荡温和,没有插话,没有辩解,也没有上前争抢。

他清清楚楚听见陌白的期许,也全然明白这份落差与不甘。

多年朝夕陪伴、岁岁相守,他早已在无人留意的时光里,稳稳站住了她身边最贴近的位置。

他守着分寸、从不越界,却也从未退让。

旧物摆在茶几之上,木片与蒲公英静静躺在书页之间。

过往的春光还停留在回忆里,可现实早已物是人非。

闲谈到此便难以继续。

片刻之后,陌白没有再多停留。他站起身,和两人简单道别,转身离开了老宅。

走出单元楼,晚风迎面吹来,暮色已经笼罩整片城市。陌白缓步走在路灯之下,心底纷乱如麻。

他方才才彻底明白一件残酷的事。

不只是当下的陪伴被人取代,就连丫丫心底珍藏的童年念想,根源也不属于他。

原来回忆,也无法成为他挽回关系的退路。

兄长的责任,心底的不甘,那份不断滋生的落差感,在他内心不断拉扯博弈。

屋内,客厅的灯光柔和明亮。

丫丫依旧盯着绘本里的木片,神色懵懂单纯。她只知道这是儿时极珍贵的纪念,却还没能完全读懂方才客厅里无声的暗流,读不懂两个少年之间隐秘的心事角力。

崽崽走到茶几边,目光落在那枚木片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静的波澜。

从那年山野踏青、他弯腰拾起第一块花木纹路的小木片开始,他的陪伴就从未缺席。

有些温柔,细水长流,一旦扎根,便无人可替。

旧物回响,回忆错位。

属于过去的美好依旧存在,可人心的归属,早已悄然定格。

平静的表象之下,三方的心事,都在暗暗汹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