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风掠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把窗外梧桐的叶子吹得层层泛黄。升入三年级已经过半,教室里的氛围被期中统考的阴影笼罩。
讲台上,老师抱着一摞批改完毕的试卷走进来,纸张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教室里瞬间归于安静,只剩笔尖摩挲桌面细碎的窸窣动静。
丫丫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笔杆。
跳级带给她思维领悟上的优势,可知识断层的缺口,绝非单凭聪慧就能轻易抹平。一年级的基础固然扎实,但三年级知识点跨度陡然拉大,许多拓展题型、课外积累,都是她从前未曾接触过的。纵使崽崽日日帮她梳理课业,沉甸甸的重压依旧沉沉落在她肩头。
试卷一张张分发下来。
属于她的那一张轻轻落在桌面,丫丫垂眸望去,卷面上的分数刺得她心口微微发闷。
算不上糟糕,却远远达不到她内心的期待。
周遭同学大多已是八九岁,心智更为成熟,不少人对考试得失看得淡然;可年纪偏小的丫丫格外敏感,她早已习惯努力便该有所回报,如今拼尽全力,依旧追赶不上旁人的脚步,一股浓重的挫败感缓缓漫上心底。
下课铃骤然响起,喧闹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讨论考题,闲谈周末出游、新近流行的漫画,处处都是鲜活热闹的人声。丫丫安坐在座位上,望着嬉笑的人群,半句也插不进去。
同班的孩子普遍比她年长一两岁,喜好与话题,和她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她也曾试着搭话,却始终融不进那份喧嚣。无声的孤单悄悄滋生,她站起身,独自走出教室,靠在走廊铁艺窗沿边。
窗外是开阔的操场,同学们奔跑嬉闹,暖阳铺洒在草坪之上。明明是一派融融光景,她的心头却沉甸甸的。
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冰凉的窗沿,目光茫然望向远方,指尖无意识绞着校服衣角。委屈、疲惫,夹杂一丝不甘尽数堵在胸腔,她不想返回教室,也不愿向任何人倾诉这份心绪。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是崽崽寻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上前喋喋不休地劝慰,只是安静立在她身侧,一同望向楼下的操场。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边角被反复翻阅,磨得发软,这是他亲手整理的错题集,每一道错题都标注完整解题思路与易错提醒。
“试卷的事,我看见了。”他压低声线,生怕惊扰此刻情绪低落的女孩,“不必逼自己,跳级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丫丫侧过头,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雾,往日清亮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阴霾。紧绷许久的心防终于卸下,积攒多日的压力缓缓吐露出来。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跟不上。”她的声音很轻,裹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好多题目我要琢磨许久,别人却好像轻轻松松就能弄懂。”
崽崽将错题本摊开放在窗台石面上,一页页翻开展示给她。
“不是你不够聪慧。有些内容别的孩子早已提前接触过,我们只是缺少沉淀的时间。”他微微俯身,指尖点过本子上的例题,“这些失分的大题,并不是思路不通,只是见得题型太少。我们一道一道慢慢梳理,不必强求一次性全部吃透。”
秋日穿堂风拂过走廊,掀动二人校服的衣角。
他不说空洞的加油打气,也不刻意夸大宽慰,只是踏踏实实地陪着她,把晦涩的考点一点点拆解剖析。在这份安稳的陪伴之下,丫丫紧绷的心神,渐渐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校门口传来汽车停靠的声响。
陌白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空闲。
大学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再加上家族各类会议与资料整理,他已经许久不曾踏足这所小学。入秋天寒,他特意取来几件厚实的换季外套,驱车前来,想要送给丫丫。
他穿过校园林荫步道,远远望见走廊窗边两道相依的身影。
夕阳斜斜倾泻而下,将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悠长。丫丫垂着头,神情低落,崽崽侧对着她,低声细细诉说。她全然卸下防备,毫无保留地袒露心底的烦闷。
陌白脚步骤然顿住。
他可以将她的衣食住行、开销用度全部安排得妥帖周全,可偏偏做不到在她受挫难过的时刻,守在她身旁,承接她满心的心事。
片刻之后,丫丫余光瞥见树下伫立的人影,猛地回过神,连忙站直身体。
崽崽也抬眼望去,认出陌白,便合上错题本,安静退到一旁。
陌白缓步走上走廊。
“哥。”丫丫开口,语调温顺有礼,却不复幼时毫无顾忌的亲昵,一道淡淡的分寸感横亘二人之间。
“我过来给你送几件换季的衣服。”陌白递过手里的手提袋,目光落在她黯淡的眉眼上,轻声询问,“期中成绩出来了?压力很大吗?”
丫丫伸手接过袋子,指尖捏紧袋口,淡淡回应:“还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将试卷带来的挫败尽数掩藏。
从前遇到委屈,她会径直跑到他面前,把所有不快一股脑倾诉。而今,她再也不会向他展露内心的困顿。
陌白心里清楚,她并未真正释怀。他想要多说几句宽慰,试着走进她此刻的情绪。可话语刚到唇边,丫丫却下意识偏过头,视线落向身侧的崽崽,像是本能一般,下意识向另一个人寻求慰藉。
遇到困境,她第一时间想要依靠的人,早已不再是他这个兄长。
陌白喉结微微滚动,失落沉沉席卷心头。
自责、遗憾,还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在心底交织。他明白根源在于自身,课业与家族琐事困住了他,让他错过了她许许多多的成长瞬间。可亲眼目睹眼前一幕,依旧难以坦然。
他不再追问考试的细节,从钱包抽出一叠零花钱,放到丫丫手中。
“需要什么便去买。倘若学习实在吃力,只管同家里讲,不必独自硬扛。”
“知道了,谢谢哥。”丫丫垂着眼,礼貌收下。
身后还有一堆事务等待处理,他无法久留,匆匆叮嘱几句,便转身告辞。
“我先走了,记得及时添衣裳。”
丫丫轻轻颔首:“嗯,路上小心。”
陌白走出教学楼,坐进车内。车子缓缓发动,他下意识抬眼回望教学楼的窗口。
夕阳大半沉落,暮色缓缓笼罩整座校园。他心口沉甸甸的,却也万般无可奈何。
放学铃声响起,暮色浸染整片校园。崽崽顺路送丫丫到家,在家门口道别分开。崽崽走出数步,回望她落寞的背影,终究放心不下,折返回来,轻轻叩响房门。
丫丫独自走进屋子,坐回书桌前,翻开那本珍藏已久的绘本。书页夹缝夹着踏青那日拾得的木片,一旁是她和崽崽一同绘制的蒲公英。现实里的蒲公英早已随风消散,为留住那段温柔回忆,她亲手将它画在了纸上。指尖摩挲纸面,白日考试带来的低落,再度翻涌上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方才一路归途,丫丫始终沉默不语,崽崽知道,她心底的郁结并未散去。
“不要总拿自己和旁人比较。”他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慢慢来,不必事事都要强求拔尖。”
丫丫抬眼望向房门的方向,眉间愁绪稍稍舒展。
偌大喧嚣的城市之中,眼前这个少年,是她可以全然交付信任的港湾。
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点亮。
有些人近在咫尺,却慢慢渐行渐远;有些人朝夕相伴,化作少年岁月里,最安稳的一束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