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的照明灯调到了最暗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临时担架床上,徐晓晓安静地躺着,额角的擦伤已简单处理,贴着一小块纱布。沈翊就坐在床边的折叠凳上,背脊挺直,却像是承载着无形的重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用视线确认她的呼吸、她睫毛每一次细微的颤动,来驱散内心那几乎将他吞噬的后怕与悔恨。
杜城曾想替换他,让他去休息片刻,但看到沈翊那仿佛凝固在晓晓身边的身影,和眼中不容置疑的执拗,便放弃了劝说,只默默递给他一瓶水和一件外套。
时间在寂静与山林夜风的呜咽中缓慢流逝。直到后半夜,床上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眉头微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呻吟。
沈翊几乎在瞬间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醒了?”
徐晓晓缓缓睁开眼睛,瞳孔适应着昏暗的光线,最初的茫然过后,聚焦在沈翊写满担忧的脸上,又掠过帐篷顶和周围陌生的环境。“……嗯。”她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苏醒的虚弱,“你们……怎么在这?”
她的声音惊动了外面值守的杜城,他掀开帐篷帘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松了口气的神色:“醒了?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恶心吗?”
徐晓晓试图撑起身子,被沈翊轻轻按住肩膀。“别急着动。”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度,却又克制地迅速收回。
“有案子?”徐晓晓的思维迅速切换到工作状态,这是她多年训练出的本能。
杜城点头,简单说明了情况:“一个叫张思静的女孩失踪,她父母请的搜救队在附近山里用无人机搜寻时,意外发现了一个陈年尸骨坑。我们是为这个来的。”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不过你,徐法医,你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峰都山顶?还晕倒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徐晓晓的记忆似乎在缓慢拼凑。她想起那条诡异的短信,想起独自上山的决定,想起山顶的雾气……她伸手摸索向自己的外套口袋,动作有些迟缓。沈翊立刻将放在一旁的外套递给她。
她从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毛糙的便签纸。纸张很普通,上面是用黑色中性笔绘制的一幅简易地图,线条清晰,标注了几个关键的地形特征和箭头指示,最终指向一个画着云朵和霞光标记的点——正是“云蒸霞蔚”的观景位置。
“这个,”徐晓晓将地图递给杜城,声音依旧有些低,“是那个给我发短信的人……‘附带’的。指引去‘云蒸霞蔚’的路线。”
杜城接过地图,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这不是……今天下午常枫带我走的那条路吗?” 路线细节高度吻合,甚至包括一些容易忽略的岔口和隐蔽的踏脚点。
“我按着地图上去的,”徐晓晓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额角,努力回忆,“快到山顶那片平台的时候,雾很大。我看到……好像有个人影站在崖边,背对着我,穿着裙子,长发……我以为……”她顿了顿,“我喊了一声,那个人影晃了一下,然后……就直接掉了下去。我冲过去,只来得及看到下面很深,什么也看不清。然后,就在崖边那块石头下面,发现了这个。”
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证物袋,里面装着的,赫然是另一条与之前在袁招娣案中发现的那枚、与她自己的珍藏都极其相似的藤蔓镶嵌摩根石吊坠。只是这一条,金属部分氧化更严重,摩根石也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杜城接过证物袋,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眉头锁得更紧:“假人?你是说,你看到掉下去的可能不是真人?”
“不确定。距离有点远,雾又大,但那‘坠落’的姿态……有点僵硬。而且,如果是真人,不可能这么快就完全消失在雾气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徐晓晓分析道,“更像是一个……被设置好的触发机关。我一出现,靠近某个范围,它就坠落,然后留下这个。”
杜城将地图和吊坠小心收好,神情严峻:“好了,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很晚了,什么都别想,再睡一会儿。其他的,等天亮再说。”他看了一眼沈翊,又看了看徐晓晓,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帐篷,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帐篷内重新陷入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那层因为案情而暂时覆盖的平静被剥开,更私密、也更沉重的空气弥漫开来。
“对不起……”沈翊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很低,带着挥之不去的涩意。
徐晓晓偏过头看他,帐篷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疲惫,甚至有些脆弱。
“我……”他似乎想解释,想剖白,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已经发生的伤害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徐晓晓打断他,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疲惫,“那时候,谁又能想到会发生什么呢?世事无常。”
“如果我在……”沈翊几乎是脱口而出,眼中翻涌着痛楚,“我一定不会离开,至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徐晓晓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帐篷顶那一点昏黄的光晕,声音像羽毛一样轻:“沈翊,生活没有‘如果’。时间也不会倒流。”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然后才继续说,“何况,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很多事情,我真的……已经没放在心上了。”
她说得那样坦然,那样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刻意表现的坚强,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可正是这种平静,像一把更钝的刀子,缓慢地割在沈翊心上。他宁愿她哭,她骂,她质问,也好过这样轻描淡写地将那段鲜血淋漓的过往归入“不必放在心上”的尘埃。
沉默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滞重。
过了一会儿,徐晓晓忽然转过头,看向依旧笼罩在阴影里的沈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声音也放软了些,带着点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安抚意味:
“不过……回去之后,请我吃饭吧。算是补偿你失联这么多年的……利息?”
沈翊怔住,随即,那黯淡的眼眸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火种,倏地亮起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光。他几乎立刻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郑重:“好。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也……看看我这么多年,厨艺有没有长进。” 他还记得,以前她总嫌他做的菜不是太淡就是火候不对。
“很晚了,”徐晓晓看了一眼帐篷外依旧浓重的夜色,“你不去旁边帐篷睡会儿吗?明天……可能还有的忙。”
沈翊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额角的纱布,还有那双清澈却仿佛隔着一层雾的眼睛。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一个带着玩笑意味、却又小心翼翼掩盖着某种真实渴望的提议,几乎是未经思考地滑出唇边:
“好啊。不过……好像没有多余的床了。你这里……能分我一半,挤一下吗?”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这样说。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徐晓晓也愣住了,随即,她轻轻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恼怒,倒更像是某种无奈和……一点点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纵容?
“沈老师,”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嗔怪,“你这可有点……得寸进尺啊。”
沈翊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底那点因为失言而升起的忐忑奇异地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柔软、也更加汹涌的情绪。他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久违的、属于他们之间旧日时光的某种亲昵和理所当然,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又不是没睡过。”
很轻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记忆里某个落满灰尘的匣子。那些遥远的、属于少年时代的夏日午后,练舞累极的她蜷在画室沙发睡着,而他常常就坐在旁边画速写,偶尔也会靠着沙发小憩……纯粹,安宁,不涉其他。
徐晓晓的睫毛飞快地颤了颤,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往担架床的里侧挪了挪身体,空出了外侧不算宽裕的一小半位置。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只是平淡地说:“关灯吧,沈翊。我有点头疼。”
沈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沉默地起身,关掉了那盏昏暗的露营灯。帐篷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帐篷布料透进的极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营地灯的光晕。
他在床沿坐下,动作很轻地躺下,尽量不碰到她,身体僵硬地保持着距离。狭窄的担架床让他们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山林夜晚的寒意被隔绝在外,帐篷内狭小的空间里,气息交融。
谁也没有再说话。徐晓晓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或者只是假装。沈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消毒水、山林潮气和一丝独属于她的清冽气息。
七年时光横亘其间,血与痛,失去与别离,秘密与伤痕,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此刻,在这片发生着未解悬案、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山林脚下,在这个简陋冰冷的临时帐篷里,因为身侧这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温度和呼吸,那些尖锐的痛楚和沉重的负疚,似乎被奇异地包裹、软化了一丝。未来依旧迷雾重重,真相尚未揭晓,旧伤也远未愈合。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共享着同一片狭窄的黑暗,和黑暗中这沉默却汹涌的、无法言说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