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总像放电影似的,一遍遍回放着深夜里和白天脸贴脸的画面,那股温热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怎么挥都挥不去。
“哎呀!”她烦躁地抓起枕头,狠狠捂在脸上,闷声抱怨,“能不能别想了啊!我只想好好睡个觉!”
另一边,白天坐在书桌前,低头盯着手腕上的蓝光腕轮,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如果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那我是不是就不用这么拼命,不用这么憋屈地活着了?”
星期一的早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教室里早已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对某些浑浑噩噩的学生来说,上学简直是渡劫——“作业没写完,上课又要犯困,真是诸事不顺!”
当然,这肯定是不爱学习的雨帆会有的想法。而白天,是公认的高材生。对他而言,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是他拼尽全力活下去的唯一途径。
上个星期的联赛卷上,有几道难题像拦路虎一样,白天绞尽脑汁也没算出答案,现在只能眼巴巴盼着老师上课讲解。
他走进教室,径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如既往地掏出英语作业放在桌角,然后便捧起课本,自顾自地埋头预习起来,周遭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
“早上好啊,白天!”赖含巧清脆的声音在课桌旁响起,她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热情。
白天连头都没抬,仿佛没听见一般。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一开始他还会敷衍着应一声,久而久之,便连敷衍的力气都懒得费了。
“喂!回应一下会累死你吗?真是个不合群的家伙!”旁边一个女生看不下去了,撇着嘴吐槽道。
白天依旧置之不理。他心里清楚,毕业之后,凭着自己的成绩,肯定能稳稳考上省重点高中。到了新的环境,谁还会记得谁?又何必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浪费时间。
“没事没事。”赖含巧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凑近了些说道,“白天,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呀?”
“不用了。”白天终于抬起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中午我和雨帆一起出去吃。还有,马上就要上课了,麻烦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别打扰我预习。”
赖含巧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心,却还是悻悻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数学老师——也就是班主任郑龚华,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了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当然,也有几个调皮的学生,早已趴在桌上,做好了睡觉的准备。
“好了,今天我们不上数学课,做点别的事情。”郑龚华把作文本往讲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说道,“鉴于你们的作文水平实在是惨不忍睹,所以,这节课,我要你们写一篇考后感。”
“等等,老师!”白天猛地举起手,脸上满是焦急,“您不是应该先把联赛卷给我们讲解一下吗?”
“不用这么着急。”郑龚华摆了摆手,语气淡定,“联赛卷我肯定会找时间讲的。只是最近你们的语文老师怀孕了,三天两头来不了学校。中考语文作文有多关键,你们应该都清楚。所以,等你们的作文水平提上来了,我再给你们讲卷子。”
“可是他们作文水平差,为什么要剥夺我学习的权利?”白天“腾”地一下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那几道联赛题,我必须学会!”
“白天,老师知道你学习态度很端正。”郑龚华看着他,语气温和了些,“学校和老师都有自己的教学计划,那几道题你肯定能学到的,别着急,明白吗?”
“可是我没多少时间了!老师!”白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满是绝望,“我要赶紧学会,我要去参加自主招生,我要上数学课!现在就要!”
“不要激动。”郑龚华皱了皱眉,没再理会他,转而对着全班同学说道,“好了,大家把笔准备好,我来发作文本。”
“不要!不准写!全部都不准写!”白天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大喊,“我不要写什么破作文!我是来上数学课的!我……”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感觉胸口一阵憋闷,脑袋里一片空白,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倒在了地上。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大部分同学都猛地站起身,围过来看热闹。赖含巧看着倒在地上的白天,眼睛瞪得溜圆,失声大喊:“白天!大家快帮帮忙啊!”
学校旁边的医院里,医生正仔细地给白天做着检查。赖含巧、雨帆、苏桂仔和班主任郑龚华,都一脸担忧地站在一旁。
“医生,怎么样了?”郑龚华率先开口问道,语气里满是焦急。
医生关掉仪器,转过身,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缓缓说道:“通知一下家属吧。这孩子得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病,应该是从出生起就带在身上的。再加上这几年营养没跟上,每次发病,身体都会变得更加虚弱。照这样下去,他恐怕活不过十八岁。”
“怎么会这样……”赖含巧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呃……呼……呼……”
就在这时,白天缓缓睁开了眼睛。雨帆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起身来。
“现在,你们都知道了。”白天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摊水,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所以,赖含巧,你以后别再来烦我了,好吗?”
……
教室里,同学们围坐在一起,讨论着白天的事情,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唉,这一切都是命啊。”盛玉柔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的惋惜。
“年纪轻轻的,居然得了这种绝症,真是太不公平了。”陈平也跟着附和道,语气里满是同情。
赖含巧咬了咬嘴唇,眼神坚定地说道:“我们为白天做点什么吧!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下去!”
“我倒是很愿意帮忙。”尤思琴弱弱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但是我总觉得,白天知道了,肯定会很生气的。”
“而且啊,白天看起来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可他的性格阴晴不定的。”陈平皱着眉头说道,“就怕我们好心办坏事,到时候他再被人网暴了,那就更麻烦了。”
“对,万一他再因为这件事激动晕倒了,那就得不偿失了。”盛玉柔也点头附和。
赖含巧沉默了片刻,没再说话,独自转身离开了教室。
一直到放学,赖含巧都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个街角时,她看到一个穿着道袍的神棍,正摆着摊子卖所谓的“神药”。
“你这个神药,真的能包治百病吗?”赖含巧抱着一丝希望,走上前问道。
“那是自然!”神棍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我儿子以前得了癌症,多严重啊!吃了我这颗祖传的药丸,立马药到病除!”
“那太好了!”赖含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急切地说道,“能卖给我一颗吗?”
“这药可是我家祖传的宝贝,就剩最后一颗了。”神棍捋了捋胡子,故作高深地说道,“价格嘛,要贵一些,五千块。”
“嗯,我想办法。”赖含巧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转身快步离开了。
……
实验室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在做物化实验——毕竟这也是中考的必考项目。白天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易碎的病弱美少年。
尤思琴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慢慢走到白天的身边,小声说道:“白天,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我们大家也决定,原谅你之前上课发呆、不理人、不合群的样子。因为你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们说,我们大家都会帮你的。”
“对啊!”陈平攥紧拳头,一脸真诚地附和道。
“呵……哈哈哈哈……”白天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嘲讽,死死地盯着尤思琴,“我的心情你们可以理解?尤思琴,我的心情,你真的懂吗?”
“我……”尤思琴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还想帮我?”白天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们帮得了吗?嗯!不要说这种不着边际的大话好不好!”
“哎哎哎!”盛玉柔看不下去了,快步走了过来,指着白天说道,“你凶什么凶啊?我们好心好意安慰你,你还不高兴了?”
“这种廉价又泛滥的同情与怜悯,我不需要!”白天红着眼睛,冲着他们怒吼,“更不需要你们这种假惺惺的好意!”
“白天!你怎么能把同学们的好心,说成这个样子!”陈平也忍不住反驳道,“大家只是真心想帮你而已啊!”
“不需要!”白天再次嘶吼出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喂!你怎么能对女生这么大声说话!”苏桂仔猛地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说道,“快跟陈平道歉!”
“无聊。”白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便起身准备离开。
这种实验,他早就烂熟于心了,上不上都无所谓。
“不准走!”苏桂仔快步挡在他面前,梗着脖子喊道,“我叫你不准走!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敢在我叫他不准走的时候,还敢往前走!你给我停下!我还有话要告诉你!你不配和赖含巧在一起!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白天没有理会他,径直绕过他,走出了实验室,早早地回了家。
其实,就算不是早上在教室里晕倒这件事,白天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早就已经到了极限。他坐在床上,自嘲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自己到底,是靠着什么坚持到现在的呢?
白叮咛早上就已经知道了白天的事情,可她要上班,根本走不开。一下班,她就匆匆赶回了家,站在白天的房门口,却发现房门早已从里面反锁了。
“小天,我在门口。”白叮咛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隔着门板轻轻说道,“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我们家?为什么这些厄运,总要找上我们!可是,小天,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啊。自从爸妈不在了,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不也是一步步走过来了吗?一步步地慢慢填饱肚子,慢慢付得起水费电费,慢慢供你读书。虽然这个病让你……可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大不了,我们去大城市治病!好不好?”
她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自责:“早上的事情不发生,你是不是就打算永远憋在心里,不告诉姐姐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姐姐才知道真相,你知道那会对我造成多大的伤害吗?小天,爸妈不在了,我就是你的靠山!你一定要记住!早点休息吧。”
门板的另一边,白天早已泪流满面。门外的白叮咛,也早已泣不成声。
十年间,姐弟俩相依为命,历经了无数的磨难。白叮咛明明可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却早早地放弃了梦想,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撑起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一连四天,白天都没有去学校。不过这四天里,姐弟俩终于敞开心扉,把藏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毕竟,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彼此活下去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