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归人
暮秋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座青苍山。
伊婧雪撑着一把陈旧的竹伞,立在山间旧亭里。亭柱斑驳,爬满经年的青苔,远处云雾翻涌,遮住了蜿蜒的青石古道。她指尖轻拂过亭中石桌,桌上还留着浅浅的刻痕,是十年前稚嫩的字迹。
那年她十五,常来山中采药,偶遇避世修行的少年沈清辞。
彼时他白衣胜雪,眉眼清浅,坐在亭中煮茶读卷,见她冒雨躲亭,便分了她一盏温热的清茶。少年声音温柔,如山间清泉:“山路湿滑,姑娘且避雨片刻。”
往后岁岁春秋,这座孤亭便成了二人的约定。她带山间新摘的野果,他煮温润的清茶,闲时谈风月,话山海,不问俗世纷扰,不谈前路归途。沈清辞说,待他修满尘缘,便下山寻她,守一方小院,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伊婧雪信了,一等,便是十年。
十年光阴,足以让青涩少女褪去稚气,也足以让山风改道,故人陌路。
雨丝敲打着伞面,簌簌作响。山风穿亭而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鬓边发丝微乱。她早已不是当年追着山雀、眉眼明媚的小姑娘,经年等待,磨平了眼底所有热烈,只剩一片温和的淡然。
山下传来轻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伊婧雪抬眸,望向古道尽头。
云雾散去,一道挺拔的白衣身影缓缓走来。依旧是当年清雅的眉眼,岁月似乎格外善待他,未留半分沧桑,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多了几分凡尘烟火的厚重。
是沈清辞。
十年未见的故人,终踏雨归来。
他走到亭前,驻足凝望她,目光辗转,藏着说不清的情愫。“婧雪。”时隔十年,他再唤她的名字,声音依旧温润,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伊婧雪收了伞,淡淡颔首,无惊无喜,如同遇见一位许久未见的旧友:“沈公子。”
这一声疏离的公子,让沈清辞眼底的光亮淡了几分。
他缓步走入亭中,看着眼前从容沉静的女子,轻声道:“我回来了。”
“我知道。”伊婧雪目光落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山月初升,浅浅清辉洒落山间,“十年了。”
十年很短,短到亭中草木依旧,旧痕未消。十年很长,长到少年不再轻狂,少女不复热忱。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低声解释:“当年尘缘未了,身不由己,耽误了你十年光阴。如今我已万事了结,可兑现当年承诺。”
伊婧雪微微浅笑,笑意浅浅,未达眼底:“年少戏言,公子不必当真。”
年少的承诺最纯粹,也最易碎。当年的岁岁期许,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被山风秋雨慢慢吹散。她曾熬过无数个盼他归来的日夜,可等执念慢慢沉淀,才懂有些缘分,只适合留在初见时节。
“于我而言,从不是戏言。”沈清辞语气认真,目光执着,“我此番归来,只为寻你。”
山月皎洁,清辉洒满孤亭,照亮两人之间沉默的距离。
伊婧雪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而坚定:“沈公子,十年前,我盼你下山,盼朝夕相守。可这十年,我守着青山,看过四季更迭,早已习惯了孤身山水,自在随心。”
她早已不再需要谁的陪伴,熬过了所有无人等候的春秋,便再也无需姗姗来迟的温柔。
错过就是错过,没有来日方长,只有时过境迁。
夜色渐深,雨落渐停。
沈清辞静静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执着慢慢褪去,只剩温柔的释然。他终究是晚了一步,赢了修行,稳了前路,却弄丢了等他的人。
“是我来晚了。”
山间晚风轻拂,卷起满地落叶。伊婧雪拿起身侧的药篓,背在肩上,看向他,浅浅躬身:“山水一程,多谢相逢。从此山高水远,愿公子岁岁顺遂,平安无忧。”
说完,她转身走入月色山风之中,步履从容,不曾回头。
沈清辞立在空寂的亭中,望着她渐渐消失在月色里的背影,孑然一身,再无言语。
山月依旧,清风依旧,只是当年煮茶闲谈的两人,终是一别经年,此生陌路。
世间最遗憾的缘分,大抵如此。年少相知,经年相候,归来已晚,山河无恙,故人难留。
月色漫过山亭,温柔落满人间,从此各自安好,岁岁无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