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无路人

入冬，冰寒，天暗，寂静。

留人坐在进城路旁的大石块上，边搓手边望着一个蹒跚的身影在凝结的水雾中渐行渐近。

“怎么这时候回来？”留人略带责备地问。

“待不了。”

“为何？”

“那里吃人。”伴随着骇人听闻的话语，归人总算从水雾中现出真实面貌，他灰暗的面孔和死寂如湖水一般的眼神让他不似活人。

“你莫乱说，哪里会有吃人的？”

“我被吃了，你仔细看看。”

归人拨开胸膛，露出其中残缺的心，尽管只剩下小半个，它仍在孱弱地跳动。留人注意到归人的裤管里破烂一片，他一提裤管便望见白花花的脚骨和些许结缔。靠近了看，归人的衣服上沾满尘土，树叶和毛毡草，如不是和他面对面接触，真以为他是从冥府爬回来的。

“我还是不信会吃人，怕是你自己弄的吧？”

归人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脸部稍微扭曲随即又恢复平静。

“我要回去。”

“你弄成现在这个狼狈样，回去还有谁待见你呢？”

“我一人即可。”

“唉，早跟你说别出去，你偏不听。”留人高高地坐在岩石上，做出些沮丧的神色，“往年出去了多少人，完完整整回来的又有几个，你算好的了，有人被吃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被抛到荒地去了。”

“你不是不信会吃人么？”

“怎会不信？既然你吃了自己的犟亏，也该好好反省反省。说说你怎么被吃的吧。”

归人沉默片刻，“源头不过是摩擦，直接起因也只是口角争执，他便要吃我。”

“哦？该没这么简单吧？他要吃你，你为何不反抗？”

“我无法反抗，没有理由挑起事端，他藏得很深，几乎没有人察觉他的意图，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被吃了大半个心脏。”

“哦，那你可真是迟钝，难道自己被吃都察觉不到吗？”

“那是我毫无察觉的蚕食，周遭的人不知不觉间变成刀，刀锋对准我，他作为操刀鬼切割我身上的肉，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大快朵颐。”

“那始终还是你未反抗罢。你被切了多少肉？”

“不知道，风太寒，我感受不到躯体。”

“后来呢？你就这样跑回来了？”

“我以为我还可以忍受，毕竟心脏还在跳动，可是他并不甘于将周遭的人变成刀，他唆使他们也来吃我，并找了各样的理由，我无法反驳。”

“异乡人很容易沦为食料，即使是中立的人一经唆使也不会手下留情，但事情恶化至如此地步，怕是你作出什么过错吧？”

“软弱就是过错。”

“罢了，之后呢？”

“我想过自尽，从高处跳下，但一想到很快就会被他们分食，骨头都不剩，我就害怕不已。我逃到山上，想从石崖跳下，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徘徊很久也没有结果，于是我逃到更深的山，直到那边放行。”

“你确实回来了，但却不完整，你的归来可以说成是逃遁。既然选择了不反抗，你为什么不留在哪里呢，回到这里难道还想改变什么吗？”

“那里全是他的耳，他的眼，回到这里让我如舒坦，再也没有那恐怖的声响，憎恶的面容，我可以长舒一口气。”

“看起来你并不怎么害怕。”

“风太冷，我的情绪和意念冻结了，这样的平静让我很舒服，唯一不好的就我羸弱的腹部受寒风侵袭正在绞痛，当初让他们把它吃了也好……也许被吃成空骸也好，空骸是最自在的，什么都没有就什么都不恼。”归人的脸上若隐若现地浮出笑意，变成定格的表情。

归人迈着僵硬的步伐往城市走去，留人意识他的腿原来是走烂了的，他蜷曲蓬松的头发像灰白色的枯草，寒风刮起将这蓬枯草吹得很高，很远。“饕餮在外空骸归，不过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过是一个出不去的残骸罢了。”留人的腿与石块融为一体，只留下上半身领略冬风的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