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州的冬,本该是银装素裹、寒气逼人。可今年的秋,迟迟不肯退去,即使有了雪,却透着一股粘腻的阴冷,如同浸了水的丝帛,沉甸甸地裹在皇城之上。太后六十寿辰,普天同庆的明黄宫灯挂满了朱墙碧瓦,却驱不散这深宫重阙中弥漫的无形寒意。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自巍峨的太极殿内溢出,裹挟着勋贵宗亲、文武重臣们或真心或假意的恭贺,在这片象征着帝国权力巅峰的殿宇上空盘旋,却莫名地显得空洞而遥远
南辰王周生辰,端坐于靠近御阶下首的席位上。一身玄色亲王蟒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冷。他坐姿挺拔如松,仿佛西州边关那亘古不变的巍峨城墙,沉默地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窥探。只是那深潭般的眼眸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紧绷,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离开西州大营,踏入这繁华似锦、却步步杀机的帝都,非他所愿。太后的寿辰懿旨是其一,兵部接连三道以“东梁异动,共商边防”为名的急令,才是勒紧他咽喉的绳索。抗旨的罪名,足以成为削藩的口实。他只能来
他的目光,穿过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无声地落向对面女眷席间那个纤细的身影
棠清

她坐在母亲棠夫人身侧,一袭水蓝色宫装,愈发显得她肌肤胜雪,身姿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乌发如云,仅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几缕碎发柔顺地贴在略显苍白的颊边。她微微垂着眼睫,安静地用银匙搅动着面前那盅几乎未动的参汤,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青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周遭的喧嚣与华彩,仿佛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明明昨日刚见过,可眼神却仿若总是移不开
此刻看着她这副仿佛随时会破碎的模样,胸腔深处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尖锐的抽痛,以及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说的担忧。这寿宴,是鸿门宴。
太监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陡然响起,穿透了殿内的喧哗
所有人都离席起身,伏地叩拜。山呼万岁与千岁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年轻的皇帝身着明黄龙袍,在御前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而入,面色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苍白和拘谨。紧随其后的凤辇上,端坐着今日的寿星,当朝太后。她身着繁复庄重的明黄凤袍,头戴赤金点翠凤冠,面容保养得宜,不见多少老态,唯有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目,精光内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缓缓扫过匍匐在地的臣工。她的目光,在周生辰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掠过棠家所在的位置
戚真真众卿平身
太后的声音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慈和,却无端地让人心头一凛
宴会重启,气氛似乎更加热烈。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歌舞升平,颂词不断。刘子行,广陵王,作为太后最宠信的宗室近支,意气风发地穿梭于席间敬酒,言谈举止间尽显春风得意。他特意走到棠家席前,对着棠熠大将军举杯
刘子行棠帅戍边劳苦,功在社稷,小王敬您一杯!待母后寿宴过后,您老也该在京中享享清福了
话语亲昵,却如同淬了毒的软针
棠熠浓眉微蹙,端起酒杯的手稳如磐石,沉声道
棠熠王爷言重,守土安邦乃臣之本分
仰头一饮而尽,姿态不卑不亢,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凝重。棠夫人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棠樾站在父亲身后,年轻的脸上肌肉紧绷,眼中怒火一闪而逝,被强行压下。棠妤和顾卿言交换了一个忧心的眼神。棠清依旧垂着眼,仿佛未曾听见,只有握着银匙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刘子行春风得意地穿梭于席间,与宗室重臣谈笑风生。他特意走到兵部侍郎张贽的席前,笑容满面地举杯
刘子行张侍郎,近来辛苦了。兵部事务繁杂,调度有方,母后常夸你是个能干的
张贽连忙起身,脸上堆满受宠若惊的笑容,额角却渗出细密的冷汗,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王爷谬赞,下官惶恐!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全赖太后与王爷信任!” 他一饮而尽,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只是那笑容背后,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和疲惫
坐在不远处的卓文远,端着酒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张贽。这位素来以谨慎圆滑著称的兵部侍郎,今日的神态举止,透着一股强撑的虚浮。卓文远嘴角噙着世家公子惯有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精芒。前日他安插在张贽府邸外围的眼线曾回报,张府后门深夜抬进一具盖着白布的尸首,身形……似乎是个少年。联想到张贽膝下那个体弱多病、鲜少露面的独子……卓文远心中冷笑更甚。看来某些人,已经开始用最下作的手段勒紧绞索了
周生辰端起酒杯,目光沉静如水,将刘子行那副志得意满的姿态尽收眼底,心中的警惕升至顶点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正酣。一队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随着鼓点翩跹旋转,水袖翻飞,如梦似幻。丝竹之声悠扬婉转
突然!
异变陡生!
舞姬队列中,一名原本低眉顺眼、身段柔软的舞姬,在旋身靠近御阶的瞬间,眼中陡然爆射出骇人的凶光!她一直拢在宽大水袖中的手闪电般探出,手中赫然握着一柄通体乌黑、泛着幽蓝光泽的淬毒匕首!目标并非御座上的帝后,而是——坐在下首的南辰王周生辰!
大臣护驾!有刺客!
尖叫声、杯盘碎裂声瞬间炸响!
那刺客身法诡异迅捷,如同鬼魅,显然蓄谋已久且武功极高!她利用舞姬身份和旋转的掩护,瞬间突破了外围侍卫下意识冲向御座形成的短暂空隙,匕首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刺周生辰心口!角度刁钻,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殿内大部分侍卫都被帝后吸引了注意,近在咫尺的侍卫反应过来时,已然慢了半拍!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