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几日前，在沈晏如意识到府中与外界失去联络之后，便对孟总管起了疑心。

　　因他在沈家多年，深得父亲信重，府中大部分事务都经他之手，除了他以外，没人能不动声色将沈家变做一座孤岛。

　　更奇怪的是，在她生病之后，本以为孟总管会请了陈大夫上门给她诊病，陈大夫是名医，又对她的脉象极为熟悉，由他亲来诊视，多半能药到病除。

　　谁知孟总管只找些陌生面孔的大夫，陈大夫始终未曾露面。

　　沈晏如好奇之下，问过孟总管一回，他却说陈大夫因流民治乱，避祸回了乡下，暂且不在城中。

　　她收不到父兄的书信，亦无从向旁人打听外界的消息，整日被困府里，备受梦魇的折磨。

　　沈晏如那日忽然想起，曾在父亲书房中读过一本药经，上面曾记载，有一种毒，虽不至于立时毙命，却能让人整夜噩梦不断，惊惶不安，长久以往，会有性命之虞。

　　说起来，倒跟她的病症极度吻合。

　　今夜再次从梦中惊醒之后，她忽然意识到，她第一次梦魇时，恰好是父亲奉旨回京的第二晚。

　　彼时她打算携项姑姑等人去蜀州看望伯父，却因梦魇导致白日精神不济，一拖再拖。

　　这起病的时机太过巧合，细想开去，简直匪夷所思。

　　竟像是有人为了不露痕迹地将她困在府中，故意致她梦魇。

　　等她将府中种种异状一桩桩梳理清楚之后，忍不住想，孟总管到底受何人指使，又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倘若真是他所为，那么父兄遭人构陷之事，多半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毕竟孟总管身为沈阔的忠仆，跟在沈阔身边多年，没人比他更清楚沈阔的命脉在何处，要对付沈阔，他必然是收买对象。

　　刚才沈晏如借敬茶，不动声色给孟总管喂毒时，解药就藏在袖中，心底仍抱着一丝希翼。

　　她只望这一切不过是场误会，孟总管始终是那个忠诚可靠的孟叔，不曾被人收买，亦不曾暗害他们父女。

　　可她没想到孟总管这么快便露出了破绽，更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母亲留下的锦匣里毒药的药性这般强烈。

　　刚才那一幕将沈府的下人们吓得不轻，很长一段时间，院子里除了查看孟总管尸首的锦衣卫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动静。

　　沈晏如做出惊慌失措的模样，紧紧搂住项姑姑，暗地里却一刻不敢懈怠。

　　邱悦第一个赶到孟总管尸首旁，直到揪住孟总管的头发迫他仰头，确认此人已死之后，脸色才显见得好转。

　　吴御恒正快步往孟总管身边走去，瞥见邱悦的脸色变化，心中一凛，脚步又缓了下来。

　　邱悦又再三查看一番尸首的死状，这才起身对对吴御恒：“吴大人，这人死得奇怪，看着像是心悸而死。”

　　项姑姑悄悄将沈晏如搂得更近一些，背上紧张得直冒汗。

　　方才小姐跟孟总管的那番针锋相对，她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心知孟总管的死恐怕跟小姐脱不了干系，唯恐锦衣卫怀疑到小姐身上。

　　沈晏如却已然恢复镇定，她指甲中毒粉已经处理干净，身上只余一小包母亲留给她的解毒丸。

　　就算被锦衣卫觉察出什么不妥，亦可说是用来治病的药丸。

　　虽然这药丸刚才她在房中已吃过一粒，但万不得已时，即便当面再吃给他们看一回也无碍，反正此药除了药性有些寒凉之外，并无其他害处。

　　吴御恒在原地立着，紧紧盯着孟总管的侧影，神情难得带着几分困惑。

　　饶是他这几年在诏狱的犯人身上见过不少怪事，也觉不可思议，因为从他的角度看去，孟总管死时的跪姿，都像是在——以死谢罪。

　　吴御恒走到孟总管身旁，缓缓蹲下身子，低头察看孟总管的面容。

　　见尸首双目仍惊恐不堪的睁着，眼珠子几乎破眶而出，脸色透着一层青灰，活像吓破了胆。

　　隔得近了，吴御恒的鼻端飘来一股带着苦味的腥气，他皱了皱眉。

　　沈晏如静静留意着锦衣卫的一举一动。

　　邱悦脸色转阴，他这几年也大大小小办过不少案，各种光怪陆离的死状见过不少。

　　他见吴御恒久久不出声，心中咯噔一声，也跟着凑前闻了闻，道：“先前并无这股异味，难不成，这人竟不是心悸而亡，而是中毒？”

　　中毒？

　　院中一阵骚动，谁那么大胆子，敢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下毒。

　　吴御恒不置可否，起了身，看向院中的沈家家眷，眼神里分明透着审视的意味，看得人心里发毛。

　　“吴大人。”

　　刚才给沈家家眷送水的那几名锦衣卫近前道：“刚才那位孟总管曾要了一壶水给沈家下人分饮，他自己也饮了。大人，若犯人是中毒而亡，毒药有没有可能是投入了水中？”

　　吴御恒举起水壶看了看，又接过杯子一个个闻遍，他只觉那味道太过飘渺，无从确认，重又递回给属下。

　　吴御恒转过身，目光缓缓从沈家一众下人身上移过。

　　“吴大人，”邱悦不经意看一眼沈晏如，忽道：“倘若真是投毒，多半毒药还在这些人身上，要不要搜搜身？”

　　吴御恒攥了攥拳，低声道：“既然这些人全都在此处，搜！”

　　此话一出，院中下人都流露出几分惧意。

　　其余锦衣卫领命，欲将众下人驱散至院中一间空置的厢房内，以便一个一个搜身。

　　项姑姑颤声道：“各位大人，我们小姐素来知书识礼，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断不可能害人，而且前些时日已病了好些时日，身上还未大好——”

　　邱悦心中自是称意，面上却做出奉公行事的姿态。

　　他冷冷打断项姑姑道：“方才那位孟总管死得不明不白，你家小姐方才也在院中，若不就此搜查明白，说不得犯人身上还藏有害人的东西，下一个倒霉的不知道是谁。”

　　邱悦一边说，一边不耐地推开项姑姑。

　　他倾身抓向沈晏如纤细的手腕，夜色下，她的脖颈和手腕也莹白晶莹得耀目，让人心痒不已。

　　沈晏如早已觉此人目光放肆，离得近了，见邱悦眸中更是难掩急色之态。

　　沈晏如不由得大怒，忙往后退开一步。

　　吴御恒见着邱悦这幅猴急模样，先是诧异地扬了扬眉，随后暗暗冷笑一声。

　　吴御恒忽高声道：“且慢。”

　　邱悦动作一顿，带着几分恼怒和不解，转头看向吴御恒。

　　他开口问道：“吴大人，这是做什么？”

　　吴御恒正了正脸色，指了指沈晏如，慢悠悠道：“这位沈小姐，我亲自来搜。”

　　邱悦听得此话，吃了一惊，待反应过来，深觉脸上无光，更有几分恼怒。

　　若他没记错，吴御恒虽然性情狡诈，时常笑里藏刀，却并非贪恋女色之人。

　　以往锦衣卫同僚偶尔出去同乐，旁人都是左拥右抱，唯独他只顾谈笑风生，很少肯让姬妾陪酒。

　　想到此处，他狐疑又恼怒地看向吴御恒，刚才他说话时笑意淡淡，不见得对沈晏如多有兴趣。

　　邱悦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顿生戒备。

　　难道吴御恒竟对孟总管之事另起了疑心不成？

　　他迅速回顾了一遍方才的情形，孟总管死得干净利落，一个不该吐露的字都未吐露，应该不至于露出什么破绽。

　　只是……

　　倘若此人真是被人毒杀，下手的人又会是谁呢？

　　邱悦将院中之人都迅速扫了一遍，目光情不自禁落在身旁那个乌发明眸的美人身上。

　　少顷，又暗笑自己想得太多，就这么一个弱不经风的小姑娘，想必再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杀人。

　　沈晏如冷冷看着吴御恒走近，她忽道：

　　“吴大人，我父兄之案虽然已在受审，却尚未定罪，按我朝律例，一日未定罪名，尔等便不得折辱官员家眷，此其一。其二，刚才我府中总管突然暴毙时，院中有不少你的属下，既然在场诸人俱有嫌疑，大人怎么不先从自己的下属查起，反倒拿我们手无寸铁的女眷开刀？”

　　吴御恒听她言辞犀利，讥讽笑道：“不愧是沈阔的女儿，跟你父亲一样伶牙俐齿。只不过，锦衣卫办事，从来只需跟皇上一人报备，无需向旁人多费唇舌。”

　　项姑姑在一旁含泪恳求道：“大人，我家小姐尚未出阁，怎能任男子搜身？她最是知礼，倘若因此事想不开寻了短见，想必大人也不好向朝廷里交差。”

　　吴御恒眼睛只盯着沈晏如，冷声道：

　　“锦衣卫历来的规矩，活着自然不易，既然落到了我们手里，想死？更不容易。只要我不答应，她想死也死不了。沈小姐是聪明人，再多费唇舌，再一味胡搅蛮缠，我不介意当众人的面搜你的身。”

　　项姑姑吓得噤声，噙着泪，不敢再多话。

　　沈晏如沉默地跟吴御恒对视，静若寒潭的眸子里渐渐燃起两小簇熊熊火焰。

　　吴御恒冷冷看着她，毫不退让。

　　长久的沉默之后，沈晏如终于明白，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立场。

　　她缓缓转过身，往那间用来搜身的厢房走去。

　　邱悦眼睁睁地看着吴御恒负着手，跟在沈晏如的身后进了房，他的心里酸得直冒泡。

　　只盼吴御恒那不喜亲近女人的毛病不会不药而愈，若是沈晏如这等难得一见的美人让吴御恒给先得了手，他岂不白来一趟。

　　沈晏如一边走一边极力思索，终于想起父亲曾跟她提过的一件事。

　　假如她没记错，北定候正是姓吴。

　　记得父亲当时提起北定候这位幼子时，曾慨叹：此子虽遭大变却不堕其志，卧薪尝胆数年，终得起复。

　　可惜沈晏如因忌讳锦衣卫的名声，从不肯关注锦衣卫的官员升降，对如今锦衣卫都指挥使的生平来历毫无头绪。

　　但倘若那位北定侯的幼子便是眼前这位吴大人，那可当真叫冤家路家。

　　因为当年正是在身为首辅的沈阔的弹劾之下，北定侯这才丢官弃爵，惨遭发配。

　　怪不得吴御恒提起沈阔时，言行间满是不屑。

　　沈晏如苦笑，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全都让她遇上了。

　　厢房内窗户紧闭，幽幽点着一盏灯。

　　她走到屋子中间站定，回过头，静静望着在她身后数步之遥的吴御恒。

　　沈晏如知道，今夜之事只是开端，倘若父亲真的翻不了案，往后必定有更多的折辱在等着她。

　　可惜她向来不肯服输，只要她的父兄还活着一日，总有翻案的可能。

　　若是死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吴御恒抬头看一眼屋内陈设，这才走到沈晏如身前，负着手，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见沈晏如始终戒备地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忽然伸手一把扣住沈晏如的手腕。

　　只不过他跟邱悦不同，动手时，还记得隔住沈晏如的衣袖，免得直接跟她接触。

　　沈晏如往后一躲，没能躲过，心中暗恨，忍不住微微颤栗起来。

第3章——搜身查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