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落沧荷·第六章 荒城青岚,邪祟暗聚
秋风卷着漫天枯黄落叶掠过荒郊古道,萧瑟凉意浸透四野。
若璃立在原地,目送那对母子相互搀扶,沿着偏僻小径渐渐远去。
她留在他们眉心的净水灵印微光隐而不现,像一枚恒久不灭的清辉,隔绝天地浊祟,护住这两个乱世之中侥幸留存的平凡生灵。
直至两道渺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林野尽头,若璃方才收回目光。
眼底最后的温柔悲悯缓缓沉淀,余下的,是水泽灵主独有的清冷坚定。
前路前方,青岚城方向,浊气漫天翻涌,暗沉如墨,与别处稀薄零散的浊乱截然不同。
那里的祟气浓郁、浑浊、躁动,带着一种蛰伏蓄势、蠢蠢欲动的凶性。
整片苍穹似被无形黑纱笼罩,天光暗淡,日色蒙尘,明明尚是白日,整片大地却昏暗得如同黄昏将至。远处城池轮廓残破模糊,城头黑烟萦绕不散,死寂沉沉,十里之内不闻人声、不闻鸡鸣、不闻犬吠,唯有风声呜咽,穿过荒芜大地,宛若亡灵低泣。
这便是乱世人间最真实的模样。
繁华落尽,生机断绝,浊邪盘踞,生灵涂炭。
若璃轻轻握紧手中琉璃荷伞。
伞面通透如水,层层上古水系符文静静流转莹白微光,在这漫天浊气笼罩之下,愈发澄澈圣洁,自成一方清明净土。伞沿银铃无风自鸣,叮咚清响细碎绵长,自动抵御周遭侵蚀而来的浑浊气息。
自踏出云梦泽以来,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暗影乱世,绝非虚言。
此前侵扰云梦泽结界的,仅仅只是暗影溢出的一缕余息、一丝试探。
而此刻盘踞青岚城的,是真正成型、真正落地、真正扎根人间的浊祟根源。
若璃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腾空而起,青白仙裙随风舒展,漫天细碎水光粒子环绕周身缓缓浮动。她凌空缓步向前,不疾不徐,一步步朝着沉沉暗沉的荒城走去。
越是靠近青岚城,天地间的浊气便愈发厚重。
空气粘稠阴冷,压抑窒息,混杂着尘土、枯朽、疫病、死寂的多重异味,层层叠叠扑面而来。寻常凡人踏入此地,片刻之间便会被浊气侵入经脉脏腑,染病缠身,神魂昏沉,不出半日便会气血衰败、生机枯竭。
即便是寻常低阶仙灵,久居此地,灵力也会被浊祟慢慢腐蚀污染,道心蒙尘,修为折损。
唯独若璃一身云梦泽本源净水灵力,万邪不侵。
她神魂纯净如琉璃,灵心剔透无尘,血脉承载上古水系清泽大道,周身流转的微光自带涤荡万物污浊的神威。漫天扑来的阴沉浊气,靠近她身周三尺之内,便如同冰雪遇烈火、黑暗遇晨光,无声消融、尽数溃散,根本无法近身半分。
一路向前,古道两旁景象愈发荒芜惨烈。
道路两侧良田尽数干裂龟裂,土地硬如磐石,寸草不生,曾经阡陌相连、绿意遍野的万亩良田,此刻彻底化为荒芜死地。田埂断裂坍塌,废弃的农具、破落的竹筐、腐朽的推车随意散落四处,蒙着厚厚尘土与灰黑浊气,静默无声地诉说着灾乱降临前的人间烟火。
道旁荒草丛生,枯枝遍地,偶尔可见坍塌破败的茅屋村落。
院墙倾颓,屋梁朽烂,门窗破碎,院落内杂草疯长过人,水井枯竭干涸,石阶布满裂痕。一座座曾经温暖鲜活的人居之地,如今只剩死寂破败,满目疮痍。
偶尔路旁可见零落的白骨,半掩荒草、半覆尘土,无人收殓,无人祭拜,在萧瑟秋风中静静暴露于天地之间。
乱世最苦,不过生灵无处归葬,枯骨无人惦念。
若璃眸光平静掠过沿途惨状,心底却早已掀起层层沉澜。
她生于云梦泽万载清平,见惯荷月温柔、水泽安然、万物和顺,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如此彻底、如此绝望的人间覆灭。
暗影不挥刀兵,不洒鲜血,却以最阴柔、最缓慢、最残忍的方式,悄无声息灭绝人间气运、消磨苍生生机。
它不用一日破城,不用一月屠民,只用数月浊乱,便让千年繁华青岚腹地,沦为一座死寂荒城。
这般手段,远比正面杀伐更为可怖阴毒。
前行数里,道旁渐渐出现废弃车马、零落行囊、破碎衣物,还有无数杂乱交错、层层叠叠的脚印。
皆是当初逃难百姓仓促奔逃留下的痕迹。
人潮汹涌而来,又仓皇溃散,最终大多没能逃出这片浊乱之地,葬身荒野,化作乱世尘埃。
越临近城池,空气中隐隐浮动的阴邪气息便愈发清晰。
不再是单纯浑浊的死气、病气、浊气,其中夹杂着一缕缕微弱、细碎、嗜血的妖性祟气。
阴寒、贪戾、躁动、嗜生。
是被天地浊乱滋养而生的低级邪祟。
它们诞生于浊气,滋生于死地,以生灵残息、人间怨气、天地死气为食,盘踞荒城,昼伏夜出,蚕食逃难落单之人,壮大自身邪力。
若璃神识悄然铺展,如水波漫开,覆盖方圆十里之地。
瞬间,整座青岚城内外的景象、气息、异动、潜藏阴影,尽数清晰映入她的感知之中。
城内无半点活人气息。
偌大城池,死寂空旷,万家灯火尽数熄灭,街巷空无一人,屋舍尽数封闭破败。整座城被一层厚重漆黑的浊气大阵笼罩,阵法隐匿无形,不显凶光,不现杀势,却牢牢封锁整座城池,将所有生机彻底隔绝在外。
大阵之内,浊气层层堆叠、沉淀、循环、滋生,源源不断孕育新生邪祟。
而在城池最中心、曾经的青岚城主府地底,有一团最为浓郁、最为暗沉、最为深邃的暗影核心静静蛰伏。
那气息古老、阴冷、浩瀚、深沉。
虽仅仅只是一缕残根、一丝分魂、一点暗影本源投影,却远比云梦泽外试探结界的那一缕余息强盛百倍不止。
它安静蛰伏,缓慢吸纳整座城池的死气、怨气、浊息,悄然滋养自身,稳固人间落脚点。
“原来如此。”
若璃心底了然。
暗影并未完全现世,并未真身降临三界。
它蛰伏万古深渊,只分出一缕本源浊气落于人间青岚城,布下浊乱大阵,以一城为根基,以苍生为养料,慢慢侵蚀天地气运,一步步扩张浊乱范围,蚕食三界清平。
青岚城,便是暗影乱世降临人间的第一个据点、第一枚棋子、第一道祸源。
只要拔除此处暗影根源,涤荡城中浊阵,便可暂时阻断乱世蔓延,救下周遭万千尚未彻底沦陷的人间地域。
心念既定,若璃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青岚古城。
破败厚重的城墙横亘眼前,青砖黑石尽数蒙着暗沉灰雾,墙面布满裂痕斑驳,箭孔刀痕累累,是岁月战火留下的旧伤,如今又被全新的浊乱死气层层覆盖。
高耸城楼残破坍塌大半,城旗早已腐烂殆尽,只剩光秃秃的旗杆孤零零立在城头,在阴沉风中瑟瑟摇晃。
四座城门尽数紧闭、腐朽卡死,城门石缝间萦绕浓黑浊气,死死封堵入城通路,禁止一切生灵出入。
整座城池死气锁地,浊雾漫天,宛若人间鬼域。
寻常修士踏入此地,瞬间便会被大阵缠身,神魂蒙蔽、灵力禁锢、道心侵蚀,最终沦为邪祟养料。
但若璃无惧。
她抬手轻握琉璃荷伞,伞面轻轻一转,周身流转的净水灵光骤然暴涨。
清莹澄澈的水光自她体内轰然散开,化作一圈巨大无边的净水结界,笼罩周身,涤荡八方。漫天压制而来的阴沉浊气、嗜血祟气、死寂死气,遇水光瞬间消融溃散,漫天沉暗阴雾被强行撕开一条清明通路。
她缓步向前,一步步走向紧闭的古城正门。
沉重腐朽的黑石城门死死闭合,石缝中溢出阵阵阴冷阴风,夹杂细碎诡异的低吟,似邪祟呢喃,似亡魂呜咽,阴森可怖。
若璃抬眸,澄澈水眸静静凝视厚重城门,指尖微动,水系灵力悄然流转。
“浊阵封城,死气锁境。”
“今日,我破之。”
话音清泠落于风里,温柔却凛然,带着水泽灵主镇压浊乱、涤荡邪祟的天道威仪。
她指尖轻轻向前一点。
一缕纯粹至极、浩瀚至极、纯净至极的上古水泽本源之力,化作一道纤细莹白的水光箭影,无声无息向前掠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轰鸣震响,温柔如水,清净无尘。
可这看似轻柔的一缕净水灵力,却是世间一切阴邪祟气的绝对克星。
水光触碰城门结界的刹那,笼罩整座青岚城的厚重浊雾屏障瞬间剧烈震颤。
漫天暗沉黑雾剧烈翻涌、扭曲、溃散,原本死死封禁城门的浊力壁垒,如同万年寒冰遇燎原春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瓦解、破碎。
咔咔——
沉闷细微的石裂声响悄然传开。
紧闭腐朽的厚重黑石城门,布满裂痕的墙面浊气层层褪散,死寂发黑的石砖渐渐露出原本的青石底色。
封印城门数年的浊乱禁锢,瞬息瓦解。
若璃步履从容,跨过残破城门,正式踏入荒城之内。
入城一瞬,周遭天地彻底暗沉下来。
城外尚且残留微薄天光,城内却是昏黑一片,终日不见天日,乌云压顶,浊气沉沉,阴风穿巷,呜咽不止。
街巷宽阔破败,青石路面断裂坑洼,杂草从石缝疯长,沿街商铺尽数破败倒塌,牌匾腐朽断裂,散落一地。
曾经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烟火繁盛的千年古城,此刻只剩死寂荒芜。
风穿空巷,声如鬼哭。
若璃缓步走在空寂长街之上,青白身影孤绝清透,周身微光澄澈圣洁,在漫天暗沉死寂的荒城中,成为唯一一抹清明亮色。
她神识全开,细细探查整座城池的每一处角落。
街巷角落、破败屋舍、废墟深处、古井暗道、地底沟壑,无数低级邪祟藏匿阴影之中。
它们形态扭曲、气息浑浊,是浊气凝聚而生的无形邪影,依附黑暗、依附死寂、依附怨气而生,双目泛着诡异灰光,蛰伏暗处,贪婪盯着闯入城池的唯一生灵。
它们感知到若璃身上纯净浩瀚的仙灵气息,心生极致贪念,渴望吞噬仙泽灵力,突破邪祟桎梏。
却又本能畏惧她身上涤荡万邪的净水神威,不敢贸然上前,只能蜷缩阴影深处,躁动蛰伏、蠢蠢欲动。
若璃眸光清淡,视这些滋生乱世的邪祟如尘埃草芥。
暗影根植于此,这些邪祟便是浊乱衍生的附骨之毒,不扫尽邪祟,便无法彻底拔除根源、净化浊阵。
她无需抬手、无需结印、无需动用术法。
仅仅周身流转的净水灵光微微外放。
嗡——
一层浩瀚温和、无边无际的清泽水光瞬间铺满整条长街,覆盖整座城区。
圣洁清莹的水光如同天降甘霖,温柔洒落每一寸破败土地、每一处阴暗角落。
藏匿街巷阴影、废墟缝隙、屋舍暗处的无数低级邪祟,触碰净水微光的瞬间,连一丝挣扎、一丝嘶吼、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消融、净化、溃散,化作缕缕黑烟,彻底泯灭于天地之间。
滋生浊乱的小邪,顷刻清零。
整条长街瞬间清明,阴沉阴冷的邪气尽数消散,只剩纯粹的死寂与荒芜。
若璃步履不停,继续向着城池最中心的主街前行。
一路行去,一路净化。
但凡浊气笼罩之地,水光所过,万邪尽消,沉阴尽散,浊秽尽涤。
她走过破败茶楼、荒废酒肆、倾颓书院、死寂民居,目光静静扫过满目疮痍的人间废墟。
随处可见来不及带走的破碎器物、零落衣物、散落孩童玩具。
每一件旧物,都代表一个曾经鲜活的家庭、一段温热的人间烟火、一场彻底终结的平凡人生。
乱世无情,最是碾碎寻常。
行至主城中轴线,前方视野豁然开阔。
曾经恢弘盛大的城主府建筑群,坐落城池正中心,占据整片高地,规制庄严、殿宇林立。如今尽数蒙尘破败,楼阁倾颓,长廊断裂,石阶龟裂,朱漆剥落,高大的府门坍塌过半。
整片城主府上空,笼罩着整座城池最浓郁、最深沉、最古老的暗影浊气。
黑气翻滚如浪,沉沉压顶,隐隐有诡异晦涩的暗纹在黑雾深处缓缓流转,构建成一座精密庞大、隐匿无形的万古浊乱锁灵大阵。
而大阵最核心、最幽深、最暗沉的地底深处,那一缕暗影本源残根,正静静蛰伏。
它似乎察觉到了外来仙灵的闯入,察觉到净水灵力的涤荡压制。
一瞬间,整片城主府上空的翻涌黑雾骤然狂暴躁动!
呜呜——
凄厉阴风骤然暴涨,席卷整座府邸,漫天黑气疯狂翻涌、扭曲、聚合。
原本隐匿无形的阵纹尽数亮起暗沉血光,诡异、阴森、暴戾、嗜血。
整片荒城大地微微震颤,地底深处传来沉闷古老的低鸣,似凶兽苏醒,似邪祟睁眼。
一股浩瀚阴冷、压抑霸道的恐怖邪力,自地底缓缓升腾而起,死死锁定街心那道青白孤影。
沉寂数月的青岚浊乱根源,终于,直面现世。
若璃立于长街正中,身姿亭亭玉立,不惊不怯,不慌不乱。
长发迎风轻扬,青白仙裙猎猎翻飞,琉璃荷伞横于身前,伞面水系繁纹尽数亮起璀璨水光,圣洁磅礴的净水灵力冲天而起,与漫天暗沉邪黑遥遥对峙。
一边是万古暗影浊乱,倾覆人间、吞噬生机、乱世祸源。
一边是千年水泽灵主,一伞清辉、一身澄澈、一心清平。
荒城无风终起浪,清平尽头遇浊狂。
青岚城,暗影第一战,至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