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想要讲述的女孩，她没能上高中。

她的名字选自叶圣陶的一本书，人也像那本书一般泛着淡淡的油墨香气。

她是多么坚强的一个女孩啊，以至于我想记录下她的故事，都不知从何下笔。

她有一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和一个默默无闻的父亲。她的父母都各自离过婚――老来得子，生下了她。

于是母亲对她生出了比一般孩子还多得多的希望。

要说我幼时记忆里最鲜明的印象，便是她那粗暴的母亲。

她的母亲――当着我们的面，扇了她一个巴掌。

当每个人都是孩子的时候，他们的一言一行可以被惩罚，但是，他们的自尊不能被伤害。她的母亲似乎不在乎也不明白这句话，看着她吞声忍气地收拾起东西，满脸通红地继续做着她那份错误有些多的作业。

她不哭。

她从没有爆发过。

她比我们成熟。

她温柔。

依稀记得我们以前的对话。

“你说我们长大以后还会像这样热切地打招呼吗？”

“不知道啊，毕竟是成年人了，也许会稍微疏远一点吧。”

“那怎么行嘛！我决定！”

“你决定什么了……”

“我决定，以后看见你还是像这样（搂肩）――打招呼。”

“嘿~亲爱哒~”

她笑了，勾起嘴角，好脾气地回应我：

“嘿，阿藤，好久不见。”

但我从来没有试图理解过，她那藏在温柔后面的绝望。

上了初中，她似乎再也不是那个数学成绩差，做事稍微有些慢的女孩了。

她成为了她们学校的“第一”。

她的母亲不止一次打电话来展示自己的女儿：“哎我的女儿成绩也没多好，我担心她考不考得上重点高中呢。”

再一次看见她，是在补习班。

她脸色有些苍白，看见我，依然露出那个温柔和善的微笑。

她笑着喊我的昵称：“阿藤。”

我大大咧咧坐下，依然那样和她对话。

后来我才听说，她那个控制欲极强又争强好胜的母亲，给她抱了几乎填满她整一个世界的补习班。

那是多么黑暗和痛苦的事情啊――我几乎不能想象她是如何痛苦的度过了。

当然也有人说，她的付出是值得的，因为她能够进入那个很多人都可望不可及的中学。

是吗。

也许吧。

我不知道，那时候的我，也不在乎。

听说她又考了全校第一。

听说她参加了提前招生。

听说她每一门成绩都挺好的。

听说她落榜了。

日子就在这细细碎碎中过去，我没有在乎她，没有人在乎她。

后来是疫情。

我以为疫情过去，我们就会平安地参加中考，然后平安地长大，老去。

可是我错了。

网上不知什么时候疯传起一个视频，一个女孩子跳楼了，原因不明，据说在医院抢救。

我意外看到了这个视频，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女孩子居然是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躺在地上，手无力地上下晃动，在她身边半蹲着的是她的母亲，抬头看看镜头，表情无措。

我愣住了，那种害怕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卷席了我，我的呼吸突然难以顺畅，仿佛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不可能――不可能是她。

我这么劝自己。

脑海里浮现出她笑着的模样，永远是那么温柔，宁静，包容可亲。

当天晚上医院发布了消息。

抢救无效。

是她。

抢救无效。

据说她落榜之后，她的母亲情绪一直不太对。

她的母亲收起了她的手机，收起了她一切可以和外界联络的东西。

在夜以继日的题海战书中，她终于爆发了。

她站在窗前，质问她母亲。

她的母亲却说。

“你跳啊，你有本事跳啊？”

于是她坠落了下去，她年仅十四岁的生命连同她的希望一起，化作了光。

多么坚强的女孩子啊，在如此多年的黑暗中奋斗。

我不能明白她的想法，也许这些话也如图隔岸观火般的同情，但是我还是想要叙说。她的逝去并不会在这个世界上泛出太大的波澜，也许再过几年，我对她的记忆也要渐渐淡去。

可是，对她来说，她失去了一整个世界。

她走之后，世界还在照样运转。

只是她的母亲疯了，最后平静下来出家为尼。

她的父亲走了，她的那个家庭四分五裂。

她的好友各奔东西。

那个大大咧咧的阿藤也读了高中，她却再也不会了。

我不知道她的墓前是否热闹亦或冷清，我不知道她的梦想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她喜欢动漫――那颗贱兮兮的黄蛋又出了新的一集。

曲终人散，当心画，但留离人空叹息。

我偶尔也会想起我们那个美好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