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正当狂风凛冽,射日之征开始至此,却己有数月。
就在不久之前,魏无羡修鬼道重现江湖,一手陈情,万鬼听令,一时之间盛名赫赫,其势几乎无人能挡,出世则大杀四方。
温家家主之子温旭温晁接连惨死,监查寮依次被破,温狗士气低落,仙门百家借势承胜追击。
同一时间,在仙门百家的步步紧逼下,温家一时也是招架不住,破绽百出,大半重要关口被攻破,以四大家族为首,仙门百家修士长驱杀往不夜天。
而今日,是在伐温中一些被活捉的温狗的问斩之日。
今日将被处死的温狗有五名,而其中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冠着温姓的温家本宗女眷,温惋,可谓恶名昭著。
在射日之征中扬名的英豪不在少数,温家之中有声名在外的爪牙也是多如牛毛,温惋于其中实在是没什么风头,可是对于蓝家三姝之一的萍乐仙子蓝清舞而言,温惋便是死一万次,也是无法原谅的。
四名恶贯满盈的温家人被依次领上前去受刑,随着一声令下,齐唰唰长剑出鞘,但见银芒一闪,四颗人头应声落地,血溅满眼。
全场萧肃,耳中一时只能听见寒风呼啸的声音,可片刻之后却爆发出一阵阵疯狂的叫好声。
“杀的好!”
“这么容易就让他们死了,简直太便宜他们了!”
“就该把他们大卸八块,放到油上炸!”
“温狗死不足惜!”
观刑的人并不多,一是前线人手不足,二是这次被处刑的人并不是十分出名,虽然温惋也在其中,但因为某些原因,以姑苏蓝氏为首,四大家族的人几乎都没有来,故而刑场十分冷清,能爆发出先前那般声音,已经是很惊人了。
刑官扬手示意众人安静,待躁动不安的人群平静下来之后,复一抬袖,刑台下等待多时的修士粗暴的扯着一个身着炎阳烈焰袍的女子,将其拖上刑台,扔在地上。
女子扬起脸,脸庞柔和,眼尾标志性的上挑成锋利的弧度。
正是温惋。
如果没有脸上的血污和血肉模糊的左眼狰狞可怖,倒也算是一个风情美人。
只不过,此时谁也不会在乎这一点,更别提怜香惜玉,准确讲,自温惋上台,所有人的情绪瞬即被点燃,一时间怒吼诅咒声不断。
这一次刑官费了老大力气才安抚下众人的怒火,如此足可见,温惋其人罪大恶极。
此时台下怒骂一歇,议论声便起了,有不少人都阴阳怪气地朝着来场为数不多的姑苏蓝氏的人冷嘲道:“这温惋从前可是姑苏蓝氏的门生吧?”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附和:“没错!而且不是一般的门生,也不知她用了什么腌臜手段,竟说服当时蓝氏鼎鼎盛名的蓝思夫妇收她做了养女,一举冠得蓝姓,入室本宗!当时凭着手段,倒也算名盛一时。”
“蓝思夫妇?现今可还健在?”
“在个屁!当年火烧云深不知处,温惋这畜生突然叛变,伙同温狗作恶,第一个就杀害了蓝思夫妇!她的授课恩师也没免杀身之祸!”
“杀父杀母欺师灭祖!这厮简直是姑苏蓝氏之耻啊……怪不得今天蓝氏没几个人过来。”
“嘘………快别说了,小心让萍乐仙子听了去。”
听得萍乐的名号,议论声立马小了不少,刑官立刻掌握机会,扬手指着温惋的脸,厉声喝道:“温惋,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温惋吃力的抬着头,仅剩的一只眼睛缓缓地从在坐的人身上划过,最后又回到刑官身上。
她嘴角轻轻扬出一个微笑,浅声问道:“请问……云梦江氏,没人来吗?”
言罢没等人回答,她歪着头,兀自轻笑:“我还以为,江澄或者魏无羡会亲自来杀了我,报报灭门之仇呢。”
“凭你也想要小江宗主亲自动手?”
突然,远远传来一声清越的女声,众人纷纷侧首看去,只见一个白衣抹额的蓝家女修兀自起身。
她五官精致,可此时却是唇色苍白,眼尾发红,形容枯槁,却強做坚强模样,细瞧之下便可见其腰间缠着一条麻绳,应是有亲人离世。
女修一起身,台下立即躁动了起来。
“是萍乐仙子!”
“蓝清舞?就是那个被温惋害死的金子辰发妻?”
“不是她还能有谁,听说她和温惋本就是好友,不想温惋如此残忍……”
温惋却是非常淡然,她扯着嘴角,讥讽般道:“蓝姑娘啊,当初在地火殿里,是我帮你美言才留了你一命,你不会不记得吧?”
她恶毒的轻笑:“留你一命亲眼看看,你的好夫君,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我折磨死的。”
说到最后,她似乎想起了那个画面,愉悦的眯了眯眼,欢快的笑出声来。
全场哗然,人人无不为温惋的丧心病狂震惊,一时间竟是一片死寂。
闻言,蓝清舞的美眸又红了,看着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的温惋,她的瞳孔中燃起一抹怨毒的疯狂。
她一把捏住温惋的下巴,狠狠砸向地面!
修士的气力本就大,一砸之下立即鲜血四溅。
蓝清舞眼里一片杀气,冰凉的盯着地上的温惋,任人都能看出她目光中令人恐惧的疯狂。
温惋躺在地上,鲜血从额角狂喷而出,滴滴狰狞在地上。
这一砸可狠,好一会儿温惋才终于能出声了。
昔日清高如斯的温惋此时像条狗一样躺在地上,可还是不忘用尖厉的嘲弄继续在蓝清舞伤口上撒盐。
“用力点啊,萍乐仙子?这点力气,怪不得轻易就被捉去了不夜天,在地火殿里也只能摇尾乞怜,委身于人……”
“够了!”
蓝清舞尖叫着猛的甩了温惋一个耳光,直把她的头打偏在一边,鲜血滴滴落下,好不凄惨。
可温惋却满不在乎的吐掉嘴里的血沫子,又开始大笑:“哦…对了,告诉你也无妨,你那个小女儿,早就死在地牢里了,哈哈……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自己不明白。”
温惋似乎从看见蓝清舞的瞬间就决定要用最恶毒的手段折磨她,似乎很乐意看到她痛苦的样子。
不知是出于恨意还是什么,在抛出金如饴这个杀手锏后她几乎笑得喘不上气,以至于近乎疯癫。
一个满脸鲜血笑得花枝乱颤,一个双目赤红恨得咬牙切齿,底下的看客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面,全场骇然,无一人敢出声。
“你……你说什么?!”
蓝清舞一张秀脸因痛苦扭曲的几乎不似人形,她的杏眼瞪得极大,充血狰狞:“饴儿她不在不夜天吗……不…不会的……”
她语无伦次的重复,温惋的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尖厉的狂笑:“她死了!死了!死了!!!”
蓝清舞身子一晃差点摔倒,她难以置信的扯着头发,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你………”
温惋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爬了起来,她的脸上沾满了鲜血,面目全非,有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惊喜么?她早就死了,尸体拖出去喂了温晁养在不夜天的狗!”
“我不信………我不信啊!!!”
这句话几乎是压垮蓝清舞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最后一丝理智荡然无存,抽起长剑便狠狠扎进温惋的腿弯,叫对方不得不跪了下来。
温惋的惨叫未歇,那凄厉而疯狂的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温惋的狂笑与记忆中的重合了。
蓝清舞眼前似乎看到了当年火海中的云深不知处,看到被残忍杀害的父母,看到了站在温旭身旁,俯视着满地残肢断臂笑得花枝乱颤的温惋。
无数惨痛的画面从眼前走马灯一样闪现,最后定格在金如饴那小小的身影上。
她的女儿,才那么小,怎么会…………
一声凄厉而痛苦的惨叫从蓝清舞的喉咙中爆出,她双目赤红,蓝家仙子的教养在此刻是半分也不剩,用力的扯住温惋的长发,狠狠的往地上摔去!
女子被扯着长发摔在地上,满身鲜血衣衫不整,而她却毫不在意,抬手抹掉嘴唇上的血,一手撑地,轻轻的笑着,笑容中的轻松和愉悦不似装出来的。
“蓝清舞,你今日杀了我又如何,大不了我死后,你再将我的魂魄召来,是再杀一次也好,还是碾成飞灰,我还是杀了你的丈夫,你所有珍视的人!”
温惋笑得癫狂,她似乎十分满意蓝清舞面目狰狞的样子,继续开口刺激:“还记得你那丈夫吗?哈哈…他是真的爱你,我以你性命相挟,他就肯为了你弯腰给我舔鞋!金子辰多傲一个人啊,在我面前,却活像一条丧家狗!”
“别说了!别说了!!”
蓝清舞惨叫着,她泣不成声,而温惋则一点想要放过她的意思都没有。
“哈哈哈哈……蓝清舞……你知道么,他们回不来了,在地火殿那种鬼地方死掉,绝对连魂渣也不剩了,就算你杀我一万遍,他们也回不来了……哈哈哈哈哈…”
“我叫你别说了!!!”
蓝清舞哭嚎中又是挥剑,指着温惋一阵疯狂的劈砍,剑剑伤在四肢,小腹,腿部,不致命,血却是溅出许多,染红了整个刑台。
台下人,无不为之惊骇,却无一人敢出声。
许久,蓝清舞砍累了,打乏了,泪水从眼中涌出,顺着她清秀的脸庞划下。
温惋跪坐在地上,几乎成了个血人,她想站起来,却还是脱力摔了下去,末了惨然一笑。
蓝清舞最后抬起剑,直指温惋的喉咙,最后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
“你……你做了这一切,难道不后悔吗?”
声音很淡,很轻,几乎化进凛冽呼啸的寒风里。
不过温惋也是听到了。
她缓缓抬头,仅剩的一只眼中闪过了戏谑的光芒,末了轻轻重复了一遍,似乎从没真正认识过这两个字一般:“……后悔?”
然后嫣然一笑:“后悔?…呵,别蠢了。”
她抬起头,盯着蓝清舞许久,忽尔,那张已经被鲜血浸得不成样子的脸上绽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那是你这种蠢货才会做的事啊。”
“己经做过的事,后悔有什么用?满口痛改前非的好话说来给闻者听,才是可笑。”
“更何况,折辱你,我一直乐意之至。”
温惋那双锋锐的长眸饶是在此时也依旧鲜明的上挑着,犹如墨书狂草的最后一笔,那刀剑般的眼睑下,一双黑眸里散落一地的笑意,却是令人惊讶的没有痛苦与仇恨的痕迹,有的只是张扬而满不在乎的空洞。
蓝清舞瞪大着杏眸,隔着这多年的纠葛凝望这位幼年相识的故友,她头一次感受到了真切的恐惧:“……疯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温惋一直没有光彩的眼睛忽然爆发出一抹骇人的恨意,有不甘,有嫉妒,怨毒,残忍,阴狠……不过皆是转瞬即逝,最后,一切神色定格在满满的笑意上。
“对啊,我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来着。”
蓝清舞怔仲地看着她,直到一声锐器入肉之声响彻耳畔,一股滚烫的热流溅上她的脸庞适才回神,周身不由猛然一颤。
温惋握着那把长剑,将锋利的剑尖送进了自己的喉咙,毫不留情地刺了个对穿。
鲜血淋漓着将她身上的炎阳烈焰染得愈发红艳,刺目的红色火焰像是活了般,跳跃在白衣上。
正是,以命换的最后凄艳。
在蓝清舞惊异的目光中,温惋慢慢抬起头,扯出一个扭曲的邪恶笑容。
无需其他言语,那双上挑的,如刀一般的狭长眸子里己然写满了一句话。
我赢了。
“啪。”
一声响亮的惊堂木,惊醒了酒肆中听书入迷的茶客。
竹椅上的说书人笑收折扇,清了清嗓子方道:“这就是射日之征中扬名的温家修士之一,温惋之死。”
“欲知后事,还请明日也赏脸来小店光顾啊。”
不等说书人继续吊众人的胃口为自家招揽生意,底下仍意犹未尽的茶客就开始纷纷议论开了。
细细听去,就闻酒馆角落有几名散修模样的人开始大声吹嘘,说的无非是些什么自己以前曾和含光君喝过酒,与三毒圣手大战八百回合什么的胡话。
酒后吹牛逼,市井小民之最爱也。
就在这时,但听有个面皮白细的散修拿着腔调开了口:“诶,我见过温惋,那时候我在兰陵参加清谈会,那会她应该还在蓝家,叫什么蓝祈安,挺漂亮的,没想到…唉,果然是美人多毒妇啊。”
这个话题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兴趣,一时间也无人在意是真是假。
“要说夷陵老祖当年怎么也没杀了温惋?血洗莲花坞是不是也有她一份?”
“当晚她也在莲花坞,要说她一个没杀我可不信,亏她当年还与江厌离交好,简直不是人。”
“听说温惋浪荡成性,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我觉的肯定是真的,那种女人什么干不出来,你指望她顾忌颜面?”
眼见讨论愈加热烈,所有人似乎都对这个不足入驻仙史只凭人言评话的人物极具兴趣。
温惋的事迹在仙门百家中都不是一个能拿上台面品评的话题,这也让她在民间逸话中平添了几分神秘气息,再者温惋本身就有不少香艳传闻,这也很让天生喜欢八卦的民众好奇,这也让这个在射日之征的名人中并不十分出彩的修士至今还未消声匿迹。
又一声惊堂木,众人纷纷回首,却是那说书人。
一身青褂的说书人高坐竹椅,笑眯眯的开口:“看大家都爱听,那不如赶明儿起,我给大家讲讲,这温惋的生平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