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翔死后的第三天，晏明修疯了一样的埋首在十万大山中寻找周翔的遗体。

　　晏明绪作为兄长实在是见不得弟弟这疯癫的模样。

　　他自幼身体不好，少时拜了佛门大师寂空法师为师，成了寂空法师的俗家弟子。

　　兄弟俩年岁相差了些许，他自幼便对晏明修极尽爱护，见弟弟这般模样他少不得为弟弟忧心，于是他便想到了自己的师傅，那位已然超脱于俗世的佛门圣僧，希望能从他这里的到一丝启示或是线索。

　　当然，若能了断这段孽缘固然是好，若是断不得好歹也让弟弟寻得周翔的遗骨。

　　入土为安总好过埋尸荒野。

　　晏明绪到的时候正巧碰上寂空法师在会客，小沙弥带着晏明绪一路走向了寺院后的紫竹林。

　　要说这紫竹林晏明绪也不是来过一次两次了，可这次却和他以往来的时候大不相同。

　　青竹高耸，竹影摇曳，林间薄雾袅袅，如从天外而来，让人仿若置身于西方净土，凡尘俗世的一分一毫皆不该拿到此地来说。

　　竹林中央，寂空大师同一身着白衣青丝半绾的女子做在石桌前下棋，晏明绪到时棋局已然过半。

　　紫檀的棋盘上黑白二子交错缠杀，白子将黑子紧紧咬住，胜败此时已然分晓。

　　寂空大师看着棋盘上的缠杀在一起黑白二龙，遗憾的摇了摇头，双手合十打了个佛偈，道：“阿弥陀佛，此局贫僧已显败势，胜败已然分明。”

　　坐在寂空大师对面的白衣女子微微一笑，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稚气，她道：“棋局未完，若论输赢恐也为时尚早，大师不妨下完再谈。”

　　寂空大师摇了摇头，点了点身旁的晏明绪，叹了声“阿弥陀佛”，而后朝那白衣女子道：“此子所求之事，翎可一观，并与几分答案？”

　　白衣女子闻声抬头，晏明绪这才看清此女的样貌。

　　那该是怎样的一张脸呢？

　　昔有曹植做洛神赋，今见此女才知，昔年曹植所言不虚。

　　世上竟真有此殊丽？

　　非妖即神。

　　翎娘抬眼对上晏明绪的目光，古井无波般的双眼此刻像是有无数光华溢满其中。

　　她笑着看了看晏明绪，转而朝着寂空大师道：“若是旁的我不知，便是知了也不得说，天道之下一切皆有因果。可若是这晏家小公子的话，那我可少不得说上这么几句了。”

　　晏明绪虽不知此女是何身份，却见师傅如此郑重尊待此女，心中大约也猜到了此女应该并非俗人，若不然寂空大师也不会叫她开口。

　　他坐在寂空大师身旁，朝女子微微颔首，朗声道：“请讲。”

　　翎娘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一下晏明绪，方才的清润出尘眉眼此刻却顽劣桀骜尽显，这让从小受到严格教养的晏明绪微微蹙眉，但此时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翎娘拖着下巴用手肘抵着石桌，嘴角的笑不曾落下，可眼里的温和却慢慢的变成了嘲讽和冷漠。

　　她道：“请晏大公子转告晏小公子一声，他虽是并非蓄意害死周翔，可他却间接导致了周翔的死亡，已然背上了因果孽债，报应迟早会来的。”

　　晏明绪一听脸立刻就变了，一则是因为翎娘口中的因果孽债；二则是因为他从未开口说过周翔的名字。

　　既然他没说，此女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难不成她还真是能掐会算不成？

　　听到因果孽债寂空大师不由得偏头看了一眼晏明绪，道：“晏小公子与这位周先生是何关系？”

　　晏明绪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了一抹尴尬之色。

　　他怎么说？

　　他要怎么说？

　　难不成说他弟弟把人当做替身，为了给自己喜欢的人留机会，把人绑在家里，逼得人家没办法了才去十万大山录那个纪录片去了？

　　还是说他弟弟喜欢他妹夫，不敢说所以才把周翔当成了汪雨冬的替身？

　　这话对别人说倒也不过是丢丢人，丢丢面子的事儿，可要是对着这么一位佛门大师说的话，晏明绪觉得，他还不如让他妈把那个糟心的弟弟塞回肚子里重新生一遍。

　　“周翔先生与我弟弟是，是情人关系。”

　　天知道这句话晏明绪说的有多羞耻，他恨不得自己找个地缝钻进去，也好过对着翎娘那似笑非笑的讽刺眼神儿。

　　寂空大师闻言愣了一下，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向来慈悲祥和的面容染上了一抹哀色。

　　他双手合十打了个佛偈，道：“这位周施主尚还未逝。”

　　晏明绪闻言愣了愣，刚想要继续往下问，就听寂空大师又说：“可也不算是活着。”

　　尾随兄长而来的晏明修刚迈进竹林就听见了寂空大师的这句话，当下也顾不得寂空大师还有客在此，疾步上前连忙问道：“大师这话的意意思就是翔哥还没死对吗？”

　　寂空大师细细看了一番晏明修，叹了声痴儿，道：“周施主吉人天相，虽然未逝，却也算不得活着。”

　　数日来的担惊受怕与提心吊胆此刻都因寂空大师的一句话尽数消散，晏明修想，只要翔哥还活着就行，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哪怕是残了或是伤了，只要翔哥还活着就行！

　　翔哥走的时候他们还在吵架，他们甚至还动了手，当时他不是有意对翔哥那样的。

　　他只是不知道也不敢说，不敢说自己喜欢上了周翔，不敢承认自己已经不愿离开周翔。

　　不敢，也害怕周翔会在天长日久与兰溪戎的相处中产生别样的情愫。

　　若真是这样，他该怎么办？

　　晏明修的眼底带着无限的期盼与希冀，希望能从寂空大师的嘴里得到周翔的下落：“寂空大师可否告诉晏某周翔身处何地？”

　　寂空大师摇了摇头，道：“请恕贫僧无能为力。”

　　晏明修还要在说些什么，却被晏明绪紧紧抓住手腕，用眼神示意他先闭嘴。

　　翎娘左看右看，觉得这对晏家的这对兄弟甚是有趣，哥哥眼明心静，弟弟却全然相反，若除了脸，恐也看不出这对兄弟是一对爹妈生的。

　　再看下去估计这热闹就要连到自己身上的翎娘很识趣的起身和寂空大师告辞。

　　“今日的棋局尚未定胜负，寂空大师不放在参详一番，或许能在死局求一生也未必。”

　　“既然大师有客来访，翎娘也就不多打搅了。”

　　“待大师想出破局之法，竹林燃香，翎娘顷刻便至。”

　她说完就起身朝竹林后方款款而去，随着她的离去林间薄雾也为之渐渐消散，不消多时竹林便恢复了往昔的模样。

　　晏家兄弟对此叹为观止！

　　出了竹林的翎娘转眼就换了另一身气浅蓝色的改良款日常的汉服长裙，一手端着奶茶，一手拿着烤面筋，美滋滋的走在街上，时不时的还要感慨一下还是二十一世纪好，吃喝玩乐应有尽有，不像她之前攻略的其他朝代，除了装神弄鬼还要为了维持散仙的姿态不吃不喝。

　　多亏她是一串数据代码，这要是换个真人来的话，估计不饿死也得渴死了。

　　回想那些年装神弄鬼的日子，她深深地觉得自己是一个吃苦耐劳的好同志，为了挣积分养老兢兢业业也的工作，好几百年都没休息过，这次终于轮到她来做咸鱼了。

　　（对比在其他朝代，现代真的是很咸鱼了。）

　　在京城已经吃喝玩乐了两天的翎娘算着时间觉得快到周翔的头七了，于是决定亲自前往一趟十万大山，去给自己的“弟弟”收尸埋骨。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