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大巴车的车窗,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炽热的光芒与窗外繁茂的绿意交织在一起,映在程若的眼眸中。她许久未回到这片土地,儿时与奶奶共度的时光仿佛还在眼前。中学时,因父亲工作调动,一家人离开了重庆。如今,25 岁的她因失业再度回到这座小城。一周前,程若收到了公司裁员的消息,自此,每个清晨都被迷茫与不安笼罩,不知未来等待着她的将是何种挑战。
此刻,程若无暇他顾,正与晕车顽强抗争。车上乘客稀少,她静静地坐在车尾,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神迷离而无神。车程颠簸已久,自上车起,她便不时打开车窗,从缝隙中竭力搜刮着氧气。大巴车的冷气让她不适,或许是冷空气刺激着皮肤,令每个毛囊都在叫嚣着难耐,亦或是久未清洗的空调系统,让她觉得每次吸入肺中的空气都裹挟着大量细菌。
她费力地抬眼瞥了下手表,下午 3:35,还有半小时到站,还算不晚。
幸而路程不远,很快便到了村口。程若拖着行李不多的行李箱,背着随身背包,脖子上挂着个头戴式耳机。还好东西大多已邮寄回来,只是办理手续耽误了些时间。若让她再在原来的城市多呆一晚,她宁愿在乡间小路席地而睡。刚下车,腿一软,差点跪地,她赶忙撑着行李箱勉强站稳,赶紧喝了一口水压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转身朝村里走去。
奶奶说,到站后可联系伯伯来接她。伯伯是爸爸的同学、战友,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按理说关系应十分亲近。然而,伯伯早年便在成都定居,鲜少回来。小时候,程若只有寒暑假会回奶奶家小住。若当时伯伯家有小孩,同龄孩子间打打闹闹,也能与大人们互相照面,彼此熟悉。可惜,伯伯伯母早年只想过二人世界,待他们有了小孩时,程若已上小学。程若父母认为小学是人生重要时刻,不能轻易掉链子,寒暑假都被各种补习班填满,连睡个安稳觉都成问题,哪有时间享受乡下田野风光,不久后又搬离了重庆。
因此,程若与伯伯一家几乎零接触。让她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共处封闭空间十几分钟,比让她重生还困难。正当她边走边思考这人生大事时,才发觉自己已在乡间小道独自行走了大半个小时。
此时,程若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虽说四五点的乡村并不炎热,巨大的树冠遮住阳光,点点光斑从叶间缝隙洒落地面,山涧吹来的风凉凉的,能稍稍缓解心中的燥热。
但对于一个在应试教育下缺乏锻炼长大的中国小孩而言,这几里山路无异于地狱般的磨练,如万里长征般跋山涉水。就连脖子上那为优雅返乡之路配上轻松小调的耳机,也如围脖般紧紧缠绕在她脖子上。想放回包里又懒得放,就如她那稀巴烂的人生一般,错误的选择导致错误的结果,能怎么办呢?将就着过呗。
好在她还未在内心思考出人生哲理,写出惊世骇俗的巨作时,便已风尘仆仆、半死不活、狼狈地抵达家门口。
奶奶在上大学时便不再住在这里,毕竟她老人家独自住在乡间多有不便。不久后,隔壁伯伯家的奶奶也被接到成都生活。起初,老人家放心不下家里的狗、鸡,还担心荒地无人耕种,总之非要回来看一看。
老人家总闹着,伯父伯母很是担心。好在这几年,伯父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伯父和伯母便把工作迁回重庆,住进伯伯家奶奶的老房子,帮忙照顾那些狗和鸡。渐渐地,老人家不再念叨着要回来,伯父伯母回来后,奶奶又跟着伯父的弟弟一起生活。
奶奶去了杭州,常念叨家里的好山、好水、好人情,回家的路虽曲折,但人心皆值得。即便傍晚大家一起坐在门口吹风聊天,也比这繁华都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夜生活强上千百倍。但大家都好忙啊,爸爸妈妈、程若都忙,都没时间带奶奶回村里看看。奶奶念着念着便不再念了,于是房子便被丢在了这里。
推开生锈吱呀响的大铁门,进入前院,快递公司送来的行李整齐地码在前院里。奶奶以前很喜欢养些花花草草,前园里甚至有一棵很大的葡萄藤。这么多年过去,按理来说,花草早应枯萎。本以为进去会看见一片荒凉景色,却让程若大吃一惊,说不上生机勃勃,但也算整洁。那占了半个院子的葡萄藤还好好地缠在奶奶亲手搭的架子上,甚至还结出了硬邦邦、涩涩的如翡翠般的小绿葡萄,似乎有人精心打理过一般。
程若忽然想到,回家前奶奶说让她不要担心,她告诉了伯母程若要回去的消息,伯母说不用担心她会照顾好程若的,程若想八九不离十就是伯母帮她整理打扫干净了院子。当程若正沉浸在这感人至深的邻里情谊中难以自拔的时候,忽然听见了院子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