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飞声带着一身的怒火与决绝离去,客栈房间内陷入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沉寂。方多病看看床上气息微弱的李莲花,又看看桌边闭目调息、脸色苍白如纸的张烬霜,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默默地去打了热水,找来干净的布巾,笨拙却又细致地先帮李莲花擦拭嘴角残留的血迹,又兑了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几口。
李莲花顺从地喝了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桌边的那个身影。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永远不会弯曲,但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和微弱的气息,却昭示着她为压制碧茶之毒付出了何等代价。
百年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却将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沉重刻进了她的魂灵里。
“方小宝,”李莲花声音依旧沙哑,却温和了许多,“去看看张姑娘是否需要帮忙,她伤得不轻。”
方多病连忙点头,端了另一盆温水走到张烬霜身边,有些无措地小声道:“张姑娘,我……我帮你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吧?还有,你需不需要喝点水?”
张烬霜缓缓睁开眼,看了看方多病那双写满担忧和真诚的眼睛,又瞥见床上李莲花投来的、带着歉疚与关怀的目光,她沉默了一下,终究没有拒绝,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方多病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帮她解开之前匆忙包扎的布条,露出腕间那道依旧有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用温水轻轻擦拭周围的污迹,动作尽可能放到最轻。
李莲花靠在床头,看着方多病为她处理伤口。她的手腕纤细苍白,仿佛一折就断,与她那冰冷强大、仿佛能对抗一切邪祟的守陵人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
想到这双手曾毫不犹豫地划破,取出带着金芒的血液来救他,李莲花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悸动。
这是一种他许久未曾有过的、小心翼翼又无法忽视的情感波动。但他立刻强行将其压了下去。
他时日无多了。 张烬霜的话如同判词,悬在他的头顶。三个月,甚至可能更短。他这样一个走在黄泉路上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对别人产生好感?
更何况是张烬霜这样背负着沉重使命、活了百年早已看透世情的女子。
他不能,也不该,去招惹她,徒增彼此的烦恼。
靠近谁,只会带来不幸…… 她幻境中的呓语和李莲花自身的念头竟不谋而合。
他不想成为她漫长岁月中又一个匆匆逝去、留下伤痕的过客。
于是,他收敛了目光中的关切,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淡疏离:“这次多谢张姑娘救命之恩。此恩……李莲花铭记于心,若有机会……”
“不必。”张烬霜忽然开口,打断了他未竟的、带着划清界限意味的话。她甚至没有抬头,声音清冷如常,“救你,是为还你之前援手之情。亦是为了……查明此地异动根源。并非为你一人。”
她的话说得干脆利落,甚至有些冷漠,仿佛刚才那以血相救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李莲花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却又莫名松了口气。这样……也好。
方多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明明一起经历了生死,却好像比之前更加隔阂了?
接下来的两日,四人(狐狸精也算一个)便在这简陋的客栈中暂歇养伤。
方多病忙前忙后,负责采买食物药材,照顾两个重伤员。李莲花和张烬霜则多数时间都在静养调息。
李莲花的碧茶之毒被麒麟血暂时压下,但身体依旧极度虚弱,时常低咳,脸色总是带着病态的苍白。张烬霜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虽然恢复速度异于常人,但脸色也迟迟未能好转,总是带着一种透明的脆弱感。
两人同处一室,交流却并不多。
李莲花刻意保持着距离。每当目光不经意间相遇,他总是率先移开,或是转而与方多病说话。偶尔需要递送东西,他也尽量避免直接的触碰。
张烬霜则似乎浑然未觉,或者说,她本就习惯了冷漠与疏离。她大多时候只是静坐调息,或是望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点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在李莲花毒伤稍有反复、低声咳嗽时,她才会看似不经意地瞥过去一眼,那死寂的眸子里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随即又恢复原状。
但有些东西,并非刻意忽视就能消失。
有时李莲花半夜因毒素刺痛而醒来,会看到对面榻上,张烬霜并未入睡,而是静静坐在窗边,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单薄而孤寂的背影,仿佛已那样坐了百年。那一刻,他心中会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走过去,问一问那漫长岁月里的风雪,是否寒冷。
有时张烬霜调息时气息微乱,李莲花虽闭着眼,指尖却会无意识地收紧,直到察觉她气息重新平稳,才会微不可查地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