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吃到后半段的时候,李洁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整个人因为饱腹和昨夜的深度睡眠而处于一种少见的松弛状态。Film问他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他随口说:“回去补觉吧,二十天没睡饱了。”
“那多无聊。”Film把咖啡杯放下,语气随意得像是顺嘴一提,“不如来片场陪我?我今天最后几场戏拍完就杀青了,你可以看看现场怎么调度机位的,对你以后接戏也有帮助。”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表情坦荡自然,像是在帮对方安排一个合情合理的行程。李洁张了张嘴,脑海里那个“想拒绝”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按了回去——这个人帮他拆了二十天的戏,电话辅导每晚准时,他妈妈昨晚还做了那么大一顿饭。一个多次帮助他的前辈发出了对他有益的邀请,说“来片场学习”,他如果拒绝就显得既不知好歹又不近人情。
“几点去?”他问。
“十点。你还可以歇一会儿。”
于是十点钟的时候李洁又坐上了Film的副驾,穿着Film昨天给他备好的那件白T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那个草本洗发水的淡香,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与film相同的的气味。车子开进片场的时候门口的工作人员看到副驾上坐着的人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收回了表情朝Film打招呼。
李洁推开副驾门下来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场务小姑娘端着水壶从旁边经过,看到他之后脚步慢了半拍,然后眼珠在他和Film之间来回弹了一下。道具组的大叔蹲在灯架后面抽着烟,目光从烟头上抬起来,在他身上停了大概两秒。花絮组的人扛着机器远远路过,镜头那头的红点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假装没看见。这些目光里包裹着一层明确的信息——杀青了的配角第二天又出现在片场,还是坐着一哥的车来的,穿着一哥那个尺寸的衣服,肩并肩走进来。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多看两眼。他要是表现出局促或者解释什么,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他把后背挺直了,步子不快不慢地跟着Film往里面走,脸上挂着跟平时一样礼貌而寡淡的表情。
Film走在他前面半步远。李洁注意到今天的Film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在片场的时候Film虽然对他也好,但那种好是收敛的,递水递咖啡都自然得像顺手做的,不会让周围人觉得有什么异常。但今天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走得从容而舒展,经过场务身边的时候还回头朝李洁说了句“那边有凳子,你坐阴凉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三四个人听见。然后他走到导演那边聊今天最后几场戏的走位,聊完转身的时候目光往李洁坐的方向扫了一下,确认他坐好了才转回去。
李洁坐在阴凉处的折叠椅上,看着Film在灯架之间从容走动。这个人今天的状态明显比之前松弛——可能是因为今天是他自己的杀青日,也可能是因为他把另一个人带在身边这件事本身让他心情不错。李洁注意到他跟导演说话的时候嘴角比平时弯得深一些,跟Bua对戏的时候语气也比以前轻快,甚至跟Ton打招呼的时候“嗯”了一声都带着尾音上扬的弧度。
Ton今天也在。他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阴凉处的李洁,脸上的表情维持了不到一秒的空白,然后弯出一个虎牙笑:“Jam哥!你不是杀青了吗?又来探班?”
“来学习。”李洁说。
Ton“哦”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然后转向了正蹲在监视器旁边的Film。他的虎牙笑收了一瞬,但很快又放出来了。
整个上午Film拍了两场戏,李洁坐在折叠椅上看。片场的阳光从头顶晒下来,他换了位置往屋檐底下挪了一次,又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整个过程中Film每次从机位那边走回来喝水的时候都会路过他坐的位置,有时候丢一句“热不热”,有时候扔过来一包纸巾,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点一下头。每路过一次,旁边那些正在忙活的场务、化妆、道具就多看一眼。李洁坐在那儿把那些目光一一消化掉了,心里那套自我防御机制在反复启动——这很正常,朋友探班,前辈关照后辈,没什么奇怪的。
但他心里很清楚,正常的探班不会这样。正常的探班是过来坐半小时打个招呼就走了,不会穿着对方的衣服坐着对方的车从早上待到中午,更不会让对方每一次休息都绕路走到他面前来停一下。Film是故意的。他今天在片场的行为方式明显比之前更外放,像是在把自己平时收敛着的东西摊开来让人看。
到了午饭时间,Film从导演那边抽身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盒盒饭。“吃吧。下午还有两场,拍完我就杀青了。”
他把其中一盒递给李洁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李洁的手背。李洁接盒饭的动作顿了一瞬——那个接触很短,不超过半秒,Film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应该是无意的。但李洁把盒饭打开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被碰到的地方,那块皮肤现在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触感。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饭。旁边那些人各在各的位置上吃,但偶尔有目光越过盒饭的边缘落在他身上。他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换一个场景,换一个身份,他早怼回去了。但在这片片场里,在这个“干啥都要脸”的圈子里,他只能假装什么都看不见,低头把盒饭里的鸡腿啃得干干净净。
Film下午那两场戏拍得很顺,老蔡喊“过”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全场又鼓了一次掌,花絮组的人冲上去拍Film杀青的特写镜头,有人塞花束,有人递香槟。李洁坐在阴凉处远远看着,没有凑过去。
Film被一圈人围着笑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隔着好几步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了。Film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跟早上餐桌边喝咖啡时一样——松弛的、坦荡的、知道你在那儿所以不必着急的从容。他转回去继续跟导演说话,但那个笑留在了李洁的视网膜上。
收工的时候Film走到他面前:“走吧,回去。”
李洁站起来。两个人并肩往外走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比上午更多了。他没有回头。Film走在他旁边,步子的节奏跟昨晚回别墅区时一样慢,配合着他的速度。
车开出片场的时候李洁靠在副驾椅背上,车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橘红向紫蓝过渡。他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故意的。”
Film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哪方面?”
“今天邀我来剧组。”
车子拐过一个弯,路灯的光从车窗切进来又切出去。他终于开口,语气跟上午邀他来片场时一模一样地随意,“我想在我杀青的时候,有你在现场。怎么,后悔陪我来了?”
“怎么会?”
李洁笑了笑靠在椅背,车内的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身上熟悉的草本淡香,跟他自己身上那件T恤的味道连成了一片。
身边的“司机”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像是在延长这段从片场开出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