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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马丽的回归

漫步人生鹿

马丽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的。不是加州那种干燥的风声混着棕榈叶摩擦的沙沙响,不是谢尔顿在厨房里用定时器煮燕麦粥的滴滴声,不是佩妮在楼下喊“谁拿了我的吹风机”的穿透力极强的嗓门。是中文。很多很多的中文,四面八方地涌过来,像一锅煮开的粥。

“前面还有几个人啊?排了多久了?”

“我腿都站麻了,这队怎么不动——”

“同学你踩我鞋了。”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马丽睁开眼睛。头顶是一片灰白色的天,不是洛杉矶那种蓝得刺眼的晴朗,是那种被薄云均匀覆盖的、带着潮湿气息的、她太熟悉却已经太久没见过的天空颜色。空气里有烤香肠和烤冷面的油烟味,有塑胶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被太阳晒出来的淡淡橡胶味,有某个女生走过时飘过来的一阵洗发水香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帆布鞋,牛仔裤,一件印着卡通猫的白色T恤,斜挎着一个帆布包。不是那个米色的小斜挎包,是大学门口夜市里三十块钱一个的、印着“天天开心”四个字的帆布包。她的手是自己的手——指节微微变形,中指有握笔磨出来的厚茧,指甲剪得秃秃的,没有任何裸粉色甲油的痕迹。左手无名指上,没有那枚海蓝宝石戒指。

她猛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用手机照着看。颧骨不高,鼻梁不算挺,皮肤是她在镜子里看了二十一年的黄皮肤。头发垂在肩前,是黑色的,直的,发尾有点分叉。她回来了。五月天演唱会入场口。前后拥挤的人群。被挤昏过去之前的窒息感。然后就是现在。她站在那条排队入场的队伍里,周围全是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大学生,有的举着荧光棒,有的在自拍,有的在吼电话。她前边那个大哥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后边那个小姑娘还在尖叫。所有的一切跟她昏过去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帕萨迪纳的红砖公寓楼、陶瓷小店里那串陶瓷风铃、沙发另一头那个穿着两件T恤敲键盘的男人、南半球萤火虫洞里的蓝绿色星光、里奥出生那天凌晨产房里暖黄色的灯光,都只是她在排队时做的一场过分逼真的梦。但如果是梦,为什么她记得新西兰航空机上那一袋芒果干的具体品牌?为什么她记得星空釉的配方比例和烧制温度?为什么她记得谢尔顿在告白时说的“稳态”的定义,记得他用这个词时浅蓝色眼睛里的光的折射角度?她站在那里,被人群推着往前挪了一步,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一个声音说——你回来了,这才是你的世界,你的脸,你的身体,你原本应该过的人生,你终于可以去看五月天的演唱会了。另一个声音说——谢尔顿早上还没吃早饭。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说冰箱里有燕麦粥,牛奶在冷藏层。然后她摸到了一台陌生的手机——是她上辈子的那台旧手机,屏幕裂了一个角,壁纸是她跟室友的合照。通讯录里没有“Sheldon Cooper”,没有“Penny”,没有“Leonard Hofstadter”,没有“Em”。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那条通往演唱会场馆的队伍里,哭了。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看到她哭,递过来一包纸巾。“你没事吧?是不是太挤了?要不要我叫工作人员?”马丽接过纸巾,摇了摇头,把脸上的眼泪擦掉。她很想跟这个好心的陌生人说点什么,比如“我不是在哭这个”,比如“我刚从一个住了十几年的平行世界回来”,比如“我还没来得及跟我丈夫说再见”。但她只是说了句“谢谢”,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队伍开始往前移动。前面有人在喊“检票了检票了”,人群发出一阵欢呼。马丽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每一步离演唱会的入口更近一步,离帕萨迪纳更远一步。她把那张皱巴巴的门票从口袋里掏出来——票面上“五月天”三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她低头看了很久,把票贴在心口,随着人流迈进那扇她以为再也不会来的门。

场馆里的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的屏幕亮起巨大的蓝色荧光。阿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几万根荧光棒同时举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周围的人都在尖叫,在大合唱,在跳,马丽站在人群里,握着荧光棒,没有唱,没有跳。她仰着头看着舞台上那几个她曾经隔着屏幕爱了整个青春的人,忽然想起蒂卡波湖上那片她离开之前没能看到的星空。拉杰什说那里是国际暗夜保护区,光污染几乎为零,他说麦哲伦星云会很清晰。她最后还是没看到。

演唱会结束的时候她走出场馆,夜风带着体育场外面草坪的湿气扑在脸上。她站在出口处,看着人流四散涌向地铁站和公交站,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该回家了。回上辈子的家。那个有妈妈的红烧排骨和爸爸的新闻联播背景音的家。可是那个在帕萨迪纳的家呢?那栋红砖公寓楼三楼的3B,客厅茶几上摊着没画完的星座杯草图,沙发上放着她那条针织盖毯,冰箱里还有她昨天做的腌黄瓜。谢尔顿如果发现她不见了,会不会以为她又在自己客厅里睡着了?会不会等一整个晚上,然后把灯关好,在便条上写“冰箱里有牛奶”,第二天早上再来敲门?佩妮如果给她发消息不回,会不会以为她在工作室里忙,然后隔三差五就往店里跑,直到Em说她没来上班?莱纳德大概会推着眼镜说“她可能出去散心了”,霍华德会说“她怎么可能不告而别”,拉杰什会在心里默默祈祷,把他那只淡金色的小星星放在窗台上等它反射不知道能不能传达的信号。而她,她甚至没来得及跟任何一个人说一声再见。

她站在演唱会场馆外面的路灯下,用那台屏幕裂了一个角的旧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她妈妈接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问她怎么样,演唱会好看吗,吃饭了没。马丽听着妈妈的声音,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她控制住了语气,说好看,吃了,妈你早点睡。挂了电话她蹲在路灯下面,把脸埋进膝盖里,蹲了很久。远处路边有人在弹吉他唱《倔强》,走音了,有几个音完全跑了,但唱歌的人很用力,像是把整颗心都扔进了那一句“我不怕千万人阻挡只怕自己投降”里。她在那个跑调的歌声里把脸上最后一点泪痕擦干净,站起来,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这场回归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那个有棕榈树和红砖公寓楼和陶瓷风铃的世界。但如果她能回去,她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谢尔顿——她今天替他听了一整场演唱会。荧光棒的颜色跟他第一次送她的那枚星空杯的釉色很像。如果回不去——那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地过完这一生,然后把那些在另一个世界爱过的人,永远刻在掌心那只没有刻印的小乌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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