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丽和佩妮还没从憋笑中完全缓过来,展厅另一头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这不是谢尔顿·库珀吗。”
语气介于打招呼和宣战之间,重音落在“谢尔顿”上,像一根针扎进一块泡沫板。马丽转头看去。来人是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那个大概跟谢尔顿差不多高,深色头发向后梳,发胶的用量比霍华德含蓄但效果更精准。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Polo衫,领口没系扣,露出一小块古铜色的皮肤。整个人站姿是那种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也知道怎么用这一点的人才会有的松弛——肩膀微微后展,下巴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像随时准备被人拍照。
走在他后面的那个矮一些,浅棕色头发,脸上有几颗明显的痣,手里拿着一本博物馆导览手册,正翻到中间某一页。他的表情没有前者那么明显的攻击性,但当他抬头看到谢尔顿一行人的时候,嘴角也弯了起来——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在走廊里撞见隔壁班死对头的幸灾乐祸。
谢尔顿转过身,三层衬衫的领口跟着一起转。他看着来人,眉头那个褶皱出现了。眉心往里挤了将近一毫米,在谢尔顿·库珀的表情系统里,这大概已经属于红色警报级别。
“莱斯利·温克尔不在,所以今天你是代替她来发表那些没有经过同行评议的观点吗?”谢尔顿说。
“同事,”莱纳德凑到佩妮和马丽之间,声音压低到刚好两人能听见,“物理系的。前面那个叫巴里·克里普克,后面那个叫——”他眯着眼看了看,“忘了名字。他们跟谢尔顿从博士后阶段就不对付。主要是因为谢尔顿在他们做报告的时候公开指出了几次计算错误,然后他们就一直记着。”
“几次?”佩妮好奇地问。
“谢尔顿说是四次。他们说谢尔顿指出的四次里有两次是他自己理解错了前提条件。”
“谁对?”
“谁都觉得自己对。”莱纳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放弃了调解”的疲惫。
巴里已经走近了。他的目光先从谢尔顿身上扫过,然后依次扫过莱纳德、霍华德、拉杰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清点库存式的漫不经心。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佩妮身上,从上到下,速度不快,嘴边的笑容弧度变了一点点。最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马丽身上,又从上到下,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弧度。马丽感觉自己像被超市收银台的扫码枪扫了一下。
“谢尔顿,你的社交圈扩大了啊。”巴里把“扩大”两个字咬得很慢,目光在佩妮和马丽之间来回弹跳了一次,“以前你的‘活动’只有四个穿T恤的男的坐在客厅里对着白板吵架。现在居然有女士出席?两位。”他朝佩妮和马丽分别点了下头,动作是自己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的那种,介于优雅和油腻之间的模糊地带。
“她们是邻居。”谢尔顿的语气平直,没有任何多余音节。
“邻居,”巴里重复了一遍,转头跟身后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也是你的同事,你没邀请过我们参加任何‘活动’。不过看这两位——我猜她们大概不是自愿来的。”他顿了顿,“这就有意思了。四个男的,两个女的,跟着谢尔顿逛矿物展厅。这很像一种情况。”
他歪着头,食指在下巴上点了点,做出一个夸张的思考姿势,然后眼睛亮起来——那种“我刚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讽刺”的亮。
“我们来猜猜看,”他抬起手,轮流指向佩妮和马丽,“这两位女士中,哪一位是谢尔顿·库珀的女朋友。”
空气安静了不到一秒。很短,但安静的那一瞬间,马丽觉得展厅里所有的石头都在往这边看。莱纳德的脸僵住了,嘴角还维持着刚才解释时的弧度,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霍华德皱着眉头,往前迈了半步,被拉杰什从后面轻轻拉住了袖子——拉杰什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不再是害怕,是一种安静的、收紧的、像石头一样凝固了的表情。
谢尔顿的表情没有变化。是真的没有任何波澜,像一块刚被冷水泼过的岩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一个无效命题,”他开口,保持着陈述论文摘要的语速,“因为你的前提假设是错误的。我不会在矿物展厅里寻找恋爱对象,因为矿物展厅的功能是教育,不是社交。如果你需要学习莫氏硬度标度的基础知识,我可以从滑石开始讲起。”
“滑石,”巴里笑起来,“不错,很适合你。硬度最低的那个。”
“滑石确实是最软的矿物,莫氏硬度为一,可以被指甲轻易划伤,”谢尔顿完全没理解这个双关,“但这是一种重要的工业原料,广泛应用于造纸、塑料和化妆品行业。如果你觉得它不重要,你可以尝试在没有滑石的世界里生活一天,然后告诉我你的结论。”
巴里的笑僵了不到零点几秒,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正要开口继续说什么,佩妮动了。
佩妮往前走了一步,夹趾凉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拍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把一只手搭在谢尔顿的肩膀上——谢尔顿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但没有像上次那样发表关于“未经许可的物理接触”的论述——佩妮抬起头看着巴里,脸上带着那个她在芝士蛋糕工厂应对难缠客人时专用的微笑,明亮的、灿烂的、不带任何真笑成分的。
“Hey,”她说,“你叫巴里对吧?我在芝士蛋糕工厂上班,每天要应付很多像你这样的人。你知道吗,你们都有同一个特点——进门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全场最重要的人,走的时候没人记得你的名字。所以你觉得你在这里猜谁是谢尔顿的女朋友,是真的想猜,还是只是想让自己听起来很聪明?因为如果你只是想说点什么显得自己很聪明,我建议你换一个话题。矿物可能更适合你。”
她说完,还冲他眨了一下眼睛。不是放电,是那种“我打完了你可以退了”的眨眼。
巴里看着佩妮,嘴唇动了一下。他似乎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反击——佩妮的话太快了,快到他还在处理第二句的时候她已经说完了全部。他的同伴在身后咳了一声,大概是某种暗号。他吸了一口气,恢复了那个自得的笑容,“我说的只是事实。穿着三件衬衫逛博物馆,带着一群社交技能为零的朋友,唯一吸引到的异性是对门邻居——还不是主动来的,是被拉来的。”他的目光转向谢尔顿,“所以,哪个是?”
“我不是他女朋友。”佩妮又腰,“而且——”她忽然卡住了,因为她意识到这句话的后半段不知该怎么接。
就在这个卡顿发生的瞬间,马丽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块石头是绿色的”。“你觉得呢。”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音调从头平到尾,没有任何起伏。巴里看着马丽。马丽看着他。她的表情是那个练得炉火纯青的笑容——明亮的、礼貌的、空白的,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镜子,反射着他的滑稽模样。
巴里等了几秒,等她继续补充些什么。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浅蓝色亚麻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帆布鞋站在展厅冷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巴里的笑从自信变成了不太自信,又从不太自信变成了努力维持。他身后的同伴又咳了一声,这次比上次更响,在催促撤退。巴里轻轻笑了一声,“有意思。”他朝同伴偏了偏头,两个人绕过谢尔顿一行人往另一个展区走去。走了大概五六步,巴里回过头来。“库珀,下次你做理论推导的时候,记得检查你的前提条件。”
谢尔顿没有回头。“前提条件永远是最重要的。”
脚步声远去了。展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频嗡鸣和遥远展厅里某个小孩的笑声。佩妮把搭在谢尔顿肩膀上的手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个人,”她说,“是芝士蛋糕工厂一整年的烦人客人压缩成一个人形的版本。”
“他的M理论推导在博士后阶段确实存在几处我指出过的错误,”谢尔顿说,“不过你刚才的反驳在逻辑结构上虽然没有系统性,但在社交效果上具有明显的即时性。另,”他转头看向马丽,“你的回应仅包含了三个词,但他在你说的三个词之后没有进一步的追问。”
“是好事吗?”马丽问。
“是。他通常不会停止。”谢尔顿沉默片刻,然后说,“谢谢。”这个单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有点生硬,像是第一次捏一个不熟悉的形状。他说完就转身朝下一个展柜走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佩妮和马丽一眼。“荧光矿物展区在走廊尽头,里面有紫外灯照射下的方钠石。如果你们看腻了普通氧化态矿物,那边有激发态的光谱可以观察。”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如果你们想继续的话。”没有等回答,他走向了紫外灯幽幽的蓝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