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丽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在学织毛衣。起因是下午在店里,Em接到一个订制电话——客户想要一套“穿着手工毛衣的陶瓷小熊”,五只,每只熊的毛衣颜色和花纹都不一样。Em挂了电话转述的时候,马丽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个订单怎么做”,而是“我不会织毛衣,怎么捏出毛衣的纹理”。她上辈子唯一一次接触毛线是小学手工课,最后的成品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两头宽度差了将近三厘米,她妈为了鼓励她还围了一整个冬天。
现在她需要知道毛衣是怎么织出来的。起码知道针脚长什么样。YouTube上的编织教程被她反复暂停、回放、再暂停、再回放。屏幕里的女士手指翻飞,两根棒针上下穿梭,毛线从一团变成了一小片有着整齐纹路的织物,快得像是魔法。马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屏幕上被定格在“将左针从第一个线圈中挑出”的这一帧画面。她已经在这一帧上卡了三分钟。
平针。反针。起针。收针。这些词用中文说她都不一定懂,用英文更是隔了一层——knit, purl, cast on, bind off,每个词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道没有翻译的密码。她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屏幕里的女士把毛线绕在左手食指上,右手拿着棒针,轻轻一挑,一个线圈就出现在针上。手法流畅得像是毛线自己主动爬上去的。
马丽举起左手,学着屏幕里的样子把一根虚拟的毛线绕在食指上,右手捏着一根虚拟的棒针,对着空气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试图模仿人类动作的猫。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三声。间隔完全相等。力道不轻不重。节拍精准得像是在用秒表计时。上次她听到这种敲门声是在蜗居的最后一天,谢尔顿和莱纳德站在她门口,敲了整整两分钟。后来她发现莱纳德的敲门是随机的、有轻重变化的、带着人类情感的;而谢尔顿的敲门是每一下都复制粘贴前一下的力度和间隔,精确到让耳朵以为是某种机械装置在运作。此刻这阵敲门声,就是谢尔顿版本。
马丽把笔记本电脑从膝盖上挪到沙发垫上,站起来,光脚踩过木地板走到门口。她没有先从猫眼看——以谢尔顿的性格,如果她在猫眼里看到他的脸然后犹豫了三秒才开门,他会在开门之后分析她犹豫的原因并给出至少两个可能的推论。所以她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谢尔顿·库珀站在走廊里。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红色的长袖T恤和浅粉色的短袖T恤,配色像一片正在融化的草莓冰淇淋。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看到她开门之后,嘴角动了一下,做出一个可以被解读为“微笑”但实际更接近“嘴角肌肉的标准收缩”的表情。
“晚上好,Mary。”他说,“根据你上次在芝士蛋糕工厂提到的餐后作息推算,你此刻应该还没有就寝,因此我选择在这个时间段拜访。我的推断正确吗?”
“正确,”马丽靠在门框上,“什么事?”
“我有一个请求。”谢尔顿说,“在正式提出之前,我先做一个简短的背景说明。上周在你的陶瓷店里,我购买了一件微型机器人造型的陶瓷摆件。经过一周的观察,我发现这件物品具有一种我之前没有预料到的功能——在我在客厅白板上进行理论推导时,它位于白板右侧第四十七厘米处的书架上,处于我视线的余光范围内,能够在视觉上提供间断性的注意转移,提高我在长时间思维中的专注力恢复效率。”
马丽花了大概两秒把他的这段话翻译成正常人能理解的意思:他喜欢那个小机器人,放在书架上看着心情好。
“所以呢?”她问。
“所以我开始思考,是否其他类似的物品也具有同样的功能。我记得在你搬来之后第一次拜访时——也就是莱纳德和我发现你处于三天功能性停滞状态的那次登门——我在你的书架上看到了几件值得注意的收藏品。具体来说,是你放在书架第二层的《星际迷航》飞船模型,企业号NCC-1701,以及同一层的《蝙蝠侠:致命玩笑》第一版印刷。上次你提到你不记得它们的来源,而我一直在寻找品相完好的流通品。因此我今天来的目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进行某个重大实验前的最后准备。
“我想借阅那本《致命玩笑》第一版。借阅期限为七十二小时,我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归还。我会全程佩戴棉质手套翻阅,不会折页,不会在书脊上留下任何压力痕迹。我可以签署一份借阅协议,条款由你拟定。如果你需要押金,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和一张二十美元的纸币,双手递过来。
马丽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上面用极其工整的手写字体列出了一份完整版借阅协议,内容包括借阅物品描述、借阅起止时间(精确到分钟)、归还条件、损坏赔偿方案(“按照当前市场流通价的百分之一百二十赔偿”),以及一条让她多看了两秒的附加条款——“出借人有权在借阅期间随时对借阅物品进行抽查,抽查频率及时间由出借人自行决定”。
逐条逐项,落款处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马丽抬起头,看着谢尔顿。谢尔顿站在走廊的壁灯下,手里举着借阅协议和押金,浅蓝色的眼睛里是那种只有两种结果——“得到”或“尚未得到”——的纯粹期待。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借过东西,所以才会把“借一本漫画”当成“签署国际条约”来处理。
“不行。”马丽说。
谢尔顿的手还举着。两秒之后,他把手放下来。“我需要知道拒绝的理由。”
马丽靠在门框上,光着的脚趾踩在门槛的木条上。她沉默了片刻,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在组织语言。拒绝谢尔顿需要给出理由,而且必须是逻辑上站得住脚的理由。“我不舒服”“我不想”“不为什么”这些在正常社交中可以被接受的回答,在谢尔顿这里全都不算数。
“那些书和模型不是我买的,”她说,“是别人送给这间屋子原来的主人的。严格来说,我不确定我有没有权利把它们借出去。”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说法。不是撒谎,也不是坦白,是一句既符合事实又能被谢尔顿的逻辑框架容纳的解释。“别人送的”确实是真的——她不认识送这些东西的人,不知道它们的来历,不知道原主跟这些收藏品之间有什么样的故事和情感。也许那本《致命玩笑》是原主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也许是某个重要的人送的礼物,也许原主只是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里随手买的。她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她不能替原主做决定。这是玛丽苏的书架,玛丽苏的收藏,玛丽苏的人生。她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暂时用着这具身体,暂时打理着那间陶瓷小店。说不定哪天,她会像来时一样突然地离开,回到那场五月天演唱会入场口的人群里。到那时候,玛丽苏回来,发现自己的收藏品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擅自借给了楼下不认识的书呆子——不,不行。马丽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谢尔顿听完了她的解释。他的眉头微微往中间挤了不到一毫米。“你的逻辑我理解了一部分。你与这些物品的当前持有关系存在某种不确定性,导致你在使用权上感到犹豫。然而,从法律和现实操作的角度分析,你现在是这间公寓的合法租户,也是这些物品的当前持有人。只要借阅行为本身不对物品造成损害,借阅行为的合法性就不会受到质疑。”
“不是合法性的问题。”马丽说。
“那是什么问题?”
“是——”马丽停下来。她没办法用谢尔顿能理解的语言解释“万一人家的灵魂回来了发现东西被动过会不高兴”这个概念。这个概念在他的词典里不存在。她换了一个角度。“这么说吧。如果你有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是你自己收藏了很多年的,你愿意把它借给一个刚认识几周的人吗?哪怕那个人签了协议。”
谢尔顿张了张嘴,没有立即回答。他的大脑在这个问题上罕见地出现了运算延迟——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有多复杂,而是因为他正在调用自己少有的、关于“珍惜某件东西”的数据库。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马丽的客厅里飘了一下,落在那排书架上。然后他收回目光。
“你说的这种情况,我可以理解百分之六十七。”他说,“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三,我仍然认为借阅行为的预期收益——尤其是对蝙蝠侠漫画学术研究方面的收益——大于你担心的、无法被具体定义的潜在风险。”
马丽看着他。换了任何一个别的邻居,被拒绝借东西之后大概已经说了“好吧没关系”然后走了。但谢尔顿不是“任何一个别的邻居”。他的字典里没有“好吧没关系”,只有“再试一次”和“换个角度再试一次”和“用更具体的数据说服对方”。他在乎的东西太少了,所以当他真的在乎某样东西的时候,他会把所有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一定回头——他可能会分析南墙的材质和厚度,然后找一把更大的锤子。
她不讨厌这种人。上辈子她室友里有一个特别执着的姑娘,为了追一部番的汉化组更新,能每隔两小时刷一次网页坚持两周。马丽当时觉得她轴,后来发现轴的人比不轴的人活得认真。谢尔顿是轴中之轴。但那本书,还是不能借。
但她可以给他另一个答案。
“你可以在这里看。”
谢尔顿的瞳孔微微收缩。“这里?”
“这里,”马丽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完全打开,“在我客厅里。想看多久看多久,想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提前敲门就行。书不能离开这间屋子,但是在我眼皮底下看,我不介意。模型也一样。”
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谢尔顿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她落在客厅的书架上。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大脑的不同区域在处理这个折中方案时产生了冲突。逻辑区在分析“不能带回家”这个限制条件的合理性,情感区——如果他有的话——在消化“可以随时来看”这个意外收获。
然后他迈过了门槛。
这是他第二次走进她的公寓。第一次是三天蜗居结束后的那个傍晚,他和莱纳德一起进来,莱纳德在厨房热牛奶做汉堡,他在书架前面站了全程。那次他的注意力全在书架上,甚至没有坐。这次不同。他走进客厅,先是看了看书架的方向,然后看了看沙发,然后看了看茶几上那台正在循环播放编织教程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位女士正在展示如何“将右针穿过左针上的第一个线圈”。
“你在学习编织。”谢尔顿说。不是问句。
“工作需要。”
“编织是一项需要精细运动控制和空间想象力结合的活动。你目前的进度看起来还处于认知阶段——你手里没有毛线和棒针,说明你还没有进入实操。”
马丽没有反驳。他说得对。
谢尔顿把目光从笔记本电脑上移开,走向书架。他在书架前面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位走进私人收藏室的博物馆馆长。他的视线从最上层扫到最下层,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最后停在了第二层中间的位置。那本《蝙蝠侠:致命玩笑》第一版,塑封袋完好,书脊挺直,放在《星际迷航》飞船模型和《神秘博士》塔迪斯之间。
“我可以拿下来吗?”他问。
“可以。”
谢尔顿伸出手,手指快要碰到塑封袋的时候又缩了回去。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棉质手套——就是他在门口提到的那双——展开,仔细地戴上。手套的每一个指头都贴合他的手指长度,显然是精心挑选或定制的。戴上手套之后,他再次伸出手,用两只手极其小心地把那本漫画从书架上取下来,动作慢得像在拆除一枚炸弹的引信。
他捧着漫画走到沙发前面。马丽以为他会坐在沙发上,但他没有——他先是看了看沙发的坐垫,然后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铺在沙发坐垫上,然后才坐下来。他把漫画放在膝盖上,没有直接翻开。他先检查了塑封袋的封口状态,确认密封完好无灰尘侵入,然后从塑封袋外面观察了封面——封面上蝙蝠侠站在雨中,哥谭的天空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他看封面看了大概四十秒,才翻到第一页。
马丽靠在厨房的料理台旁边,端着水杯,看着他。她第一次看到谢尔顿完全安静的样子。不是“暂时没有在说话”的安静——他在芝士蛋糕工厂看菜单的时候也没说话,但他的脑子仍然在高速运转,随时准备输出一段关于菜单分类逻辑的论述。现在的安静是另一种安静。他的手指翻过书页的时候,力道轻得几乎看不出纸张在动。手套的棉质指尖按在页面上,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而脆弱的东西。他读到某一页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马丽不确定那是哪个情节,她对蝙蝠侠漫画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布鲁斯·韦恩的父母在巷子里被枪杀——但那个笑容是真的。不是他平时那种分析式的、计算过弧度的嘴角收缩,是一个真正沉浸在什么事物里的人才会有的、不自觉的、忘记了自己正在被观察的笑容。
马丽收回目光,端着水杯走到茶几另一边,在笔记本前面重新坐下。屏幕上的编织教程已经自动跳到了下一个推荐视频——如何用环形针织一顶帽子。她把进度条拉回去,重新看起针的部分。这一次她看进去了。屏幕里的女士把毛线绕在手指上,棒针轻轻一挑,一个线圈出现了。马丽跟着比划了一下,还是空手。但她觉得明天可以找Em要几根废毛线试试。
客厅安静下来。不是那种尴尬的、需要用对话来填满的安静。是一种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做各的事情、互不干扰、像两条平行铁轨一样并排延伸的安静。笔记本电脑里教程的声音很低,偶尔几声讲解飘出来,像湖面上偶尔冒出来的气泡。谢尔顿翻书页的声音更轻——几乎听不到纸张摩擦的声响,只有塑封袋偶尔发出的一点细微到接近无声的褶皱。窗外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天窗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快速移动的光条,然后消失。楼下的声音隔着地板隐隐传上来——莱纳德好像在打电话,声音模糊不清,只能听出一个温和的语调在持续。
马丽把起针的视频看了两遍,觉得差不多记住了步骤,关掉了笔记本。她看向谢尔顿。他还坐在沙发上的同一个位置,背挺得笔直,漫画翻到了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窗外的路灯光和茶几上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叠穿的两件T恤的边界线照得很分明。
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草莓冰淇淋配色、戴着白手套、正在用拆弹专家的态度看一本蝙蝠侠漫画的物理学家。这个场景如果放在上辈子,她会觉得是一出设计得很巧妙的情景喜剧画面。但现在不是上辈子。现在这是她的客厅,她的沙发,她的书架上的书,她允许进来的邻居。而她刚刚拒绝了他一个合理请求,换成了一个不那么方便但让她安心的折中方案。他接受了。没有争辩,没有抱怨,没有反悔。他坐在那张铺了纸巾的沙发上,捧着漫画,安静得像一座正在充电的灯塔。
马丽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的灯光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从冷藏层拿出两个玻璃杯——一个给自己,一个给沙发上的人。给自己倒了橙汁,给谢尔顿倒了一杯牛奶。她记得上次莱纳德说过谢尔顿不喝含糖饮料,也不喝咖啡因过量的东西,但她不确定牛奶算不算。她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靠近谢尔顿的那一侧,没有说“给你的”,只是放下。
谢尔顿的目光从漫画上移开,落在牛奶杯上,然后又移回去。过了大概十秒,他伸出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位,继续看书。
没有说谢谢。但牛奶少了半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