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半年,凤雅终于又接了一份工作。
是老同学兼导演井上春树亲自打来的越洋电话。井上如今在业内已小有名气,这次筹拍一个纯爱题材的短片,意在参加一个颇具分量的国际短片电影节。剧本是他亲自打磨的,诚意十足,但预算有限,请不起大牌演员。他第一个就想到了气质独特、演技有灵性、且与他私交不错的凤雅,虽然凤雅已经很久不接戏了,但他依然言辞恳切地邀请凤雅出演男主角。
凤雅本已打定主意远离剧组是非,但井上电话里那份对作品的珍视和对他这个老友的信任,还是让他有些触动。加之在泰国庄园待久了,也确实有些闲适过头,想了想,便答应下来。权当是帮朋友一个忙,也给自己换换环境。
剧本很快发了过来。是个很典型的日式纯爱故事,带着淡淡的哀伤和成长的遗憾。
男主角从小品学兼优,家境优渥,是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他心中却藏着一个秘密——暗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女孩,一个被父亲当儿子养大、性格大大咧咧、毫无“女人味”的假小子。女孩也同样偷偷爱慕着优秀的男主,却因自身的“粗鲁”和“不漂亮”而深感自卑,觉得配不上他。两人互相暗恋着长大,却都将心意深深埋藏,谁也不敢先踏出一步。
高中毕业,男主考上了远方的名牌大学,即将奔赴前程。女孩则因为要照顾身体不好的父亲,选择留在本地读护士学校。离别那天,两人故作轻松,像真正的“好兄弟”一样大大方方地挥手告别,转身的刹那,却各自泪流满面。两条人生轨迹,从此分道扬镳。
四年后,男主心中始终无法放下那个身影,为了寻求一个答案,他选择回到故乡。鼓起勇气敲开女孩家的门,开门的却是一个腹部微微隆起的、陌生的少妇——女孩在父亲“找个可靠的人过日子”的建议下,选择了认命,嫁给了当地一个敦厚老实的男人,此时已怀孕五个月。重逢的惊喜尚未升起,便被冰冷的现实击碎。两人只能强装若无其事,维持着“好朋友”的疏离距离。
最终,男主选择了再次离开。在女孩孩子降生的那一天,他登上了远行的航班,彻底告别了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暗恋,也告别了曾经的自己,奔向了未知的远方。
故事很淡,没有激烈的冲突,也没有出格的身体接触。但对演员的要求却极高——需要演出那种青梅竹马间自然亲昵却又克制守礼的肢体语言,需要眼神里有年少时懵懂的倾慕、离别时深藏的哀伤、重逢时的震惊与隐忍、以及最终放手时的释然与决绝。情感表达必须丰富细腻,却又干净纯粹,不能有丝毫狎昵或油腻之感。
凤雅看完剧本,沉默了一会儿。故事本身触动不大,但那种细腻的情感层次和干净的叙事风格,倒是合他胃口。他给井上回了信,答应了。
拍摄地点选在日本关西的一个古朴小镇,离他们曾经就读的关西大学不远。凤雅索性带着平良一起飞了过去,权当故地重游,也省得把平良一个人留在泰国胡思乱想。
井上见到凤雅和平良一同出现,并不惊讶,只是笑着打了招呼,对平良也客气有加。拍摄团队不大,但都很专业,氛围融洽。
饰演女主角的是个新人演员,叫小林薰,长相不算特别惊艳,但气质干净清爽,有种未经雕琢的韧劲儿,很符合角色设定。她显然对和凤雅合作有些紧张,第一天对戏时略显拘谨。
凤雅倒是很耐心。他本身就没什么架子,加上井上在一旁调和,很快便和小林薰找到了相处节奏。他们一起研读剧本,讨论角色,在正式开拍前,花了不少时间培养默契,练习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日常互动——并肩走在放学路上时的距离,分享零食时指尖不经意的碰触,打闹时爽朗的笑声和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柔软……
一天下来,两人之间的感觉明显自然了许多。小林薰也渐渐放松,能更专注地投入到角色中。
正式开拍后,凤雅的状态很好。他准确地把握住了男主那种外表优秀从容、内心却敏感纠结的复杂感。面对“青梅”时,他眼神里的温柔和纵容是真实的,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闪躲;离别时,那转身后瞬间红了的眼眶和滑落的泪水,克制而动人;四年后重逢,看到怀孕的女主时,那一瞬间瞳孔的收缩、脸色的微白,以及随后强挤出来的、带着颤抖弧度的笑容,将震惊、失落、心痛、再到强行接受的复杂心绪演绎得淋漓尽致;最后的告别,他站在机场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起飞的航班,眼神空旷而平静,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离,却又带着一种迈向新生的决绝。
井上在监视器后频频点头,显然非常满意。凤雅与小林薰之间的化学反应也恰到好处,那种互相暗恋却不敢言说的暧昧与遗憾,弥漫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互动和眼神交汇中,干净,纯粹,又带着淡淡的哀伤,完全符合他想要的效果。
拍摄进行得颇为顺利。
然而,这一切看在始终守在拍摄现场不远处的平良眼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从看到剧本梗概开始,平良心里就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个暗恋着青梅竹马却不敢言说的男主,那个因为自卑而选择远离和认命的女主……这些情节像一根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底最隐秘、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几乎是瞬间就代入了。
看着凤雅在镜头前,用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温柔眷恋的眼神凝视着另一个女人;看着凤雅和那个女演员自然地并肩行走,分享同一份便当,手指偶尔相触;看着凤雅为了“她”的离别而红了眼眶,为了“她”的嫁人怀孕而心如死灰,最终为了彻底告别“她”而远走他乡……
平良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些剧情,那些眼神,那些细微的互动……在他眼里,早已超越了“演戏”的范畴。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平行世界——在那里,清居也曾那样温柔地注视过别人,也曾为别人的离别而伤心,也曾因为失去某个人而选择远走……
而这个“别人”,不是他平良一成。
巨大的恐慌和嫉妒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死死地盯着拍摄中的凤雅,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那个不属于他的、为别人而动情的“清居”刻进骨髓,同时也用目光死死地“抓”住他,生怕他真的像剧本里那样,为了某个人而转身离开,一去不回。
当拍摄到男主最终在机场告别、镜头给到凤雅那个空旷而决绝的侧脸特写时,平良再也控制不住。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体却因为强烈的共情和代入感而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为那个“自卑认命的女主”而哭,更为那个“最终选择离开的男主”而哭。仿佛那个转身走向登机口、将过去彻底埋葬的人,不是戏里的角色,而是他眼前真真切切的清居。
他就那样无声地、剧烈地流着泪,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小孩,沉浸在由别人的故事和自己的幻想共同编织的巨大悲伤里,完全忘记了周围的环境。
直到一声“Cut!这条过了!”传来,拍摄暂时告一段落。工作人员开始走动,凤雅也从小林薰身边走开,一边接过同事递来的水,一边下意识地朝平良平时待着的角落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神空洞又绝望的平良。
凤雅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