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近的习惯

自那晚之后，睡前的精油按摩，便成了这个泰国庄园里一项雷打不动的“家庭仪式”。

起初，凤雅还有些不自在。总觉得每日让平良这般耗费心神力气地伺候自己，未免太过麻烦对方。他尝试过婉拒一两次，说自己今天不累，或者想早点休息。

但平良的反应总是异常执着，甚至带着点被剥夺了重要权利的委屈。他会用那双湿漉漉的、写满期待和恳求的眼睛看着凤雅，小声却坚持地列举按摩的种种好处，或者干脆就默默准备好一切，站在卧室门口，用无声但存在感极强的姿态，宣告着他的等待。

几次下来，凤雅也懒得再推拒。一来，平良的按摩手法确实专业，效果显著，他每日在花园里劳作、或者外出归来，肌肉能得到彻底的放松，睡眠质量也大大提高；二来，看平良那副将此事视为无上荣耀和必需任务的模样，拒绝他似乎反而成了件残忍的事。

于是，日复一日，习惯成自然。

每晚临近休息时间，平良便会提前上楼，布置好一切：调暗灯光，点燃香薰，播放舒缓的音乐，准备好温度和质地都恰到好处的按摩精油和热毛巾。等凤雅沐浴完毕，穿着舒适的睡衣出现时，平良已经像最专业的理疗师一样，垂手恭候在一旁。

按摩的过程也从最初的略显生涩和紧绷，变得无比流畅自然。平良对凤雅身体的每一处紧张点、受力偏好都了如指掌，力道收放自如，手法变幻精准。从肩颈到腰背，从手臂到双腿，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既能有效舒缓疲劳，又不会让人感到任何不适或冒犯。

凤雅从一开始需要刻意放松去接受，到后来几乎是一沾床、感受到那带着精油香气的手落在身上，便会不自觉地彻底松懈下来，任由意识在舒适的力道和宁谧的氛围中漂浮、沉潜。有时甚至会直接在这极致的放松中沉沉睡去，连平良何时结束按摩、为他盖好被子都浑然不觉。

日积月累的亲密接触，如同水滴石穿，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两人之间无形的界限。

凤雅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意识到，他对平良的靠近和触碰，早已没有了最初那份下意识的警惕和疏离。平良为他按摩时，手指拂过他后颈的碎发，掌心贴覆他脊背的肌肤，甚至偶尔调整姿势时，手臂或身体难免的轻微碰擦……这一切，都变得如此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彻底习惯了平良的存在和触碰。那份因为日日重复而建立起来的、近乎零距离的亲近感，已经渗透到了日常生活的肌理之中。他可以在平良靠近时依旧专注于手中的书页，可以在平良为他整理衣领时自然而然地微微仰头，甚至偶尔在花园里并肩而坐时，肩膀相触也觉不出任何异样。

这一切，对凤雅而言，似乎只是“习惯”使然，是长久共同生活、彼此照顾所衍生的、理所当然的亲近。

唯有平良，这个“心怀不轨”的始作俑者和唯一清醒的沉迷者，在日复一日的“服务”中，独自品尝着这亲密接触所带来的、隐秘而巨大的喜悦，以及随之而来的、越来越难以压抑的煎熬。

每一次指尖触及那片温热光滑的肌肤，每一次感受到掌心下那具身体的放松和信赖，每一次在昏暗灯光下凝视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对平良而言，都是极致的幸福，也是最甜蜜的酷刑。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每日短暂的、被允许的亲近，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印在心底最深处。他清楚地记得清居哪一节脊椎略微突出，记得他肩胛骨下方有一粒小小的、颜色很淡的痣，记得他小腿的线条有多么匀称漂亮……这些细节，成了他独自回味时，足以让他心跳失序、脸颊发烫的宝藏。

同时，他也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克制住在那毫无防备的亲近时刻，生出更多不该有的妄念和触碰。他必须将自己的角色牢牢限定在“专业按摩师”和“忠实侍从”的范畴内，不敢有丝毫逾越。每一次按摩结束，为清居盖好被子，悄悄退出房间后，他都需要在走廊里静立许久，才能平复那躁动不已的心跳和身体深处叫嚣的渴望。

但无论如何，这每晚的“福利”，是他用坚持和“技艺”换来的，是他与清居之间独一无二的联结。他为此感到无比的骄傲和满足。

于是，在凤雅渐渐将这一切视为生活常态、甚至有些“理所当然”的同时，平良却在这日复一日的“亲密接触”中，越陷越深，既幸福得快要融化，又时常在独处时，因为那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和永远无法真正靠近的距离，而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甜蜜的痛苦。

一个无知无觉，习惯成自然。

一个清醒沉沦，痛并快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