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这么执着见朕,是为了什么事?”皇上的脸隐在烛火里,神色不明。
“父皇不知道?”景离用眼神直视着书桌前的男人,她的父皇。
“千秋节那晚,七皇子明明没有参加宴会,怎么会顶撞到您?如今您以莫须有的名头把七皇子贬去边关,又是为何!”景离愤愤不平的说着。
“我还记得。小时候您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以后会一直陪着我,可结果呢?整整十三年,十三年啊,这些年来不闻不问。任由我被别人欺负,既然如此不喜我,又为何要将我接进宫来?您如今,为何会变得这般陌生?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您到底是不是我的父亲。”说到后面,景离哭了,号啕大哭。
“小时候我有疼我爱我的娘亲和爹爹,后来你说以后我就只有你了,那时候。我还有唯一的亲人,我的爹爹,进宫后,我就只有自己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先是娘走了。后是那个疼我爱我的爹爹消失了,我到底为什么还在这个世上!”
“一直以来。我被欺负,你不见我,不理我。对我默默无闻。我无所谓。毕竟我对你,女儿对一个父亲的期待早在被十三年间的世态炎凉给磨光了,景曜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了,我知道我们是兄妹,我们从来都只是以兄妹之礼相待,从无逾矩。宫中的流言不过是那些所谓的好姐妹好兄弟操纵的,可是你呢,不查清楚事实真相如何就直接处罚,你可真是一个好父亲。好君王啊。”景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发泄过心里的情绪,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这些话。已经在她心里积压了十三年。
“是吗?那你敢说你没有对景曜,你的七哥有不该有的心思?”景辰很是平淡的说,像是全然不在意景离的哭诉。
景离一听这句话,便是知道了父皇已经知晓她对景曜有意了。原来,是被我连累的啊。景离心里突然明了,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连累他了,更不能让他背负兄妹乱伦这等骂名。
“是啊,我对他有意,可是他只是把我看做妹妹,在这宫中,只有他对我是真心的,我才不管他是谁,我只知道,他是在我受伤能给我温暖的人,在我需要他时会马上出现的人,是此生唯一一个给我怀抱的人,”…………
那日过后,景离就再没有见过她的父皇了,因为她离开了那座皇宫,她心中充满了怨恨。
看着远处的红墙,她的思绪回到了那天晚上,在御书房的密室里。她见到了娘亲,也听到了父皇,不,该喊皇上,听着皇上讲述当年发生的事情:
原来一切都是算计好了的,她的亲生父亲是信王,母亲是前朝遗孤,因此不被景朝大臣认可,就被处死了,处死的诏书,就是景辰写的,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认贼作父,而景辰,居然喜欢她娘,还一直藏着她娘的尸身,可笑啊,真的好可笑,她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回来杀了景辰。
红墙之外,景离与景曜两两相对,相顾无言,沉默的气氛在俩人周身。终于还是景曜先开了口:“你要走了吗?”景离点了点头,哑声说“就此别过,日后相见,便是仇人。”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她怕再不走,眼泪就要不争气的流下来了,这样也好,终究不是一路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看着景离越走越远的背影,景曜喊道“离儿,小七哥哥等你回来。”
在红墙之内,两人一直都是皇兄,皇妹的称呼,这次离别,景曜终于喊出了他心中对景离的执念,喊完的景曜泪流满面。
听到了景曜的喊声,景离脚步顿了一下,再未回头。只在心里默默回应着:回来就是死敌了。若是这时景曜在她面前就可以看到,她已然泪流满面了。
思绪拉回到三年后,也就是现在……
窗前的女子,也就是景离,听完了暗卫的回禀,轻笑一声,“是时候了,该去会会你了,我的皇伯伯,看到你的儿子们一个个自相残杀,不知道你会不会也无动于衷呢,不对,都去除了皇室玉碟了,怎么能算无动于衷呢,我真的是迫不及待要看你的脸色了,哈哈哈咳咳咳……”笑到一半就是剧烈的咳嗽,景离抓着颈间一个小珠子,暗自调息了好一会才缓过来,“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为了报仇,她不惜走捷径练功,几次走火入魔,身体早就亏空,索性,有它一直在护着她。她摸了摸颈间的珠子。
第二天一早,景离就进了宫,原以为会看到那个记忆里一直稳坐龙椅,不怒自威的皇上,没想到只看到了在龙床上昏迷不醒人,看着景辰脸上布满死气,那是将死之人的面色。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你来了,还好,一切还来得及。”景离不明白他说的“来得及”是什么意思,但是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在这时,一个她阔别已久的人从龙床后的屏风里出来了,“离儿,三年未见了,过得还好吗?”是景曜,景离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会与他见面,或者说,没有做好与他见面的准备。
景离维持着冷漠的表情,用冰冷的声音道“我今天来就是看看你气死了没。”“离儿,你别这么对父皇说话。父皇他其实”“行了,曜儿,你先出去吧,父皇要单独和离儿说会话。”“可是”景辰一抬手,挥退了景曜,景曜只好咽下了未尽之言。出去时还特意看了看景离。
景离原本是要听听景曜还能说出什么话来,没想到他从龙床上颤颤巍巍的起来了,还带着景离再一次去了密室,那个有着景离娘亲尸身的地方。
扶着冰棺,景辰说,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又是故事,三年前的故事让她心中充满了恨,她倒要看看,这次的故事又能给她什么“惊喜”。
当年还不是皇帝的景辰太子和二皇子信王一起出宫游玩,碰上了不通晓人情世故的陌云央,三人一见如故,景辰和信王同时喜欢上了陌云央,但是为了兄弟情义,都没有向陌云央表明心意,而是说好了找个机会一起表明心意,让陌云央自己选择,没等到说出口,先帝就驾崩了,急诏太子回京主持大局,景辰只好退出了约定的三人行同游天下。待到他在京中将局势稳定下来,再次见到陌云央,便是一家三口了。景辰祝福了皇弟和心上人之后没多久,陌云央的身份被暴露出来,她是前朝公主,大臣们纷纷上奏疏要求处死陌云央,信王力保陌云央,景辰也力保陌云央母女,可是最后迫于压力,景辰还是妥协了,面对信王失望的眼神,景辰逃避了。
等到皇宫里派人去信王府里宣旨时,只有三岁的小郡主依偎在服毒自尽的信王夫妇怀里,景辰尽力救治,也只能以蛊虫之法救活陌云央,为了不让三岁的景离以后有不开心的记忆,陌云央就默许了景辰说自己是景离的父亲的事,后来蛊虫之法渐渐的压不住陌云央体内的毒了,景辰就将陌云央带回了皇宫,用冰封着陌云央体内的毒素,还将景离带回了皇宫。可是带回皇宫后景辰怕他要是对景离过于宠爱会让大臣们察觉到什么,他不敢过于亲近景离,随着景离越长越大,相貌与信王越长越像,景辰就更加不能接近景离了,于是才有了十三年的冷落。
景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仿佛什么也听不清楚了,她不可置信,如果景曜说的都是真的,那她这三年来拼命筹谋又是为了什么,练功练到几次走火入魔又是为了什么,真的是可笑。她试图抓住景曜话里的漏洞,可是她居然觉得这才是正确的说法,强行调整好呼吸,她苦涩的开口道“那我娘呢?为什么不让她入土为安。”
景辰笑了“她体内的毒素在冰棺的作用下,最多只能压制十六年,当初入棺前,我问了她的,一旦入棺,就只能十六年后苏醒,且醒来只能活一天,便会彻底死亡,可还愿?当时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你一眼,仍旧踏进了冰棺,闭眼前,她说了一句话,她说,她想看到你长大后的样子。”
景离听到这里,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这,才是事实吗?
后来的陌云央果真醒来了,醒来的陌云央让景离感到陌生非常却又无比熟悉,上午陌云央陪了景离用膳,用到一半时,突然把景辰和景曜一并喊了过来,她当着三人的面,说把景离交给了景曜,要景曜以后好好对景离,看着高兴坏了的景曜。景离居然觉得有些害羞,心里也有些许释怀,景辰自然是赞成的,从进门以来就不停的盯着陌云央,陌云央让景离和景曜出去,景离知道母亲和景辰有话要说,于是和景曜一起出去了。
殿内……
景辰看着陌云央与年轻时一般无二的脸,再想到自己已过而立之年,不免有些自惭形秽,陌云央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眶不禁有些湿热,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啊,“当年,我不知你匆忙离开,想着与你表白心意,可是谁知道那晚他来找我表心意,还说了你们之间的约定,我很惊讶,又很伤心,以为你不喜欢我,想把我让给他,我一气之下就答应了他,还和他草率成婚,回京后发生的一切事情,我也不怪你,你是天子,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你的心意,只是,一切都太晚了,有些缘分,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景辰震惊的看着陌云央,下意识的将手伸向了陌云央的手,陌云央反手握住了景辰,“现在,我也只能陪你这半日光景了。”
“不,不晚,什么时候都不晚,真的。”看着景辰欣喜的像个孩子,陌云央只觉得心酸。
门外偷听的景离听完了整个对话,原来,娘不爱父亲,而是爱着他啊。“娘,其实我有办法解你的毒,让你身体恢复如初。”见到景离进来,两位几近年过半旬的人不好意思的松开了手,听见景离的话,景辰激动不已,连着问了好几遍“真的吗”
景离笑着点了点头,“是真的,这三年来我在外面有了奇遇,得到了一个很神奇的珠子,名为鲛珠。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更何况是解毒。”……
再一次站在了红墙外,这次,是景离和景曜送景辰和陌云央,他们决定云游四海,完成当年未完成的约定。
景离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欣慰的笑了,走了也好,这样就不用伤心了。
太子殿……
“离儿,这是我特意为你种的桃林,每一棵桃树都是我亲手栽种的,每一棵树下,都有我对你的思念。”
景曜拉着景离的手往一棵桃树下走去,只见树上刻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看着景离的脸,景曜又拉着她去另一棵桃树下,这回写的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看了一棵又一棵的桃树,最后景离的脸也红的像娇艳欲滴花。
只是景离脸上的那抹红,红的有点不正常。面对着景曜的隐隐担忧的目光,景离笑了,然后她轻轻的拉下景曜的头,两唇相接,单纯的一吻,不带任何欲念,纯洁而美好。这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一次举动了。
然后景离就在景曜的眼瞳里看到了自己的满头银丝。她想笑。可是嘴角好像僵住了一样,让她扯不开嘴角,无法扬起弧度。景
曜眼睁睁看着景离的一头青丝,慢慢的从末梢变白,一直延伸到发顶,最后满头银丝。景曜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着他心爱的姑娘就这样没了。
景曜缓缓拭去了景离嘴角溢出的血,他只觉得,心好像空了一块地方,那地方,曾是他最爱的姑娘待过的。
一阵微风吹过,不知从哪棵桃树上飘来了一片桃花瓣,落在了景曜的肩上,他浑然不觉,良久才呢喃道“桃花开了”……
东庆二十三年三月。辰帝让位于太子景曜,为太上皇。太子登基,是为曜帝,封已故信王之女为后,称为离后。
东庆三十九年三月,离后薨逝,自此后宫再无一人。
东庆史书记载:曜帝与离后伉俪情深。从无其他嫔妃,后离后薨逝,曜帝与旁族过继一子立为太子。曜帝在位期间,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东庆五十五年三月,曜帝驾崩,与离后合葬。同年四月,太子登基。
那年,花开的很美。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陌上花开了,可缓缓归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