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永夜无昼,黄泉忘川之上,终年飘着化不开的寒雾。
虞曦瑶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千年。
裙摆早已被雾气浸透,凉薄的水汽钻入骨髓,却远不及心口那处空洞带来的痛楚万分之一。她手中攥着半块碎裂的蝶形玉佩,玉身冰凉,纹路斑驳,那是千年前,他用自己的战神骨血为她淬炼的定情之物,也是那场天地浩劫之后,唯一剩下的、能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
一千年,三千六百五十万个日夜。
她没有轮回,没有转世,没有喝下那碗能断尽前尘的孟婆汤,只以一缕残破的灵蝶圣女之魂,守在忘川河畔,日日夜夜,等着那个魂飞魄散的人。
世人皆说庄周梦蝶,醒来之后,蝶是虚妄,周是真身,不过一场黄粱幻梦。
可虞曦瑶到死都想不通,究竟是她活在一场梦见李珏的梦里,还是李珏化作一只轮回的蝶,在她的命格里,做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梦。
千年前的画面,如同刻在灵魂上的烙印,每一次回想,都能让她魂体震颤,痛到无法凝聚身形。
那时她是上古灵蝶族唯一的圣女,掌世间生机,控蝶魂万灵,生来便要为苍生献祭,一生不得动情,不得妄念,不得有半分儿女情长。族中长老日日在她耳边告诫,动情便是原罪,动心便要受魂飞魄散之罚,这是天道定下的规矩,无人能改,无人能破。
可她还是遇见了李珏。
他是九天之上最年轻的战神,执掌天兵,横扫八荒,一身银甲染遍神魔之血,眉眼冷冽,从无半分笑意,是三界之中最不近人情、最铁面无私的存在。
初见是在灵蝶族禁地,他身受重伤,坠入蝶林,浑身是血,银甲破碎,却依旧撑着长枪,不肯倒下半分。她违背族规,偷偷将他救下,藏在禁地深处,以自己的圣女本源灵力为他疗伤,一守便是三月。
三月时光,是她千年孤寂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会在她疗伤时,沉默地守在一旁,把最甘甜的灵果留给她;会在她被长老训斥、偷偷落泪时,笨拙地擦去她的眼泪,说“以后有我,没人能再罚你”;会在漫天蝶舞之时,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承诺,“曦瑶,我护你一生,不违天道,不负苍生,更不负你”。
她问他,我动情犯了原罪,你不怕被天道惩罚吗?
他当时将她拥入怀中,怀抱温热,力道坚定,声音震彻她的心扉:“若护你便是原罪,那这罪,我一人承担。若爱你要受惩罚,那这天道,我便替你挡下。”
那时她以为,自己终究是逃过了宿命,躲过了惩罚。
她以为他的承诺,能抵过天道规则,能越过苍生大义,能让他们一生一世,安稳相守。
可她忘了,灵蝶族圣女的宿命,从来不由自己掌控;战神的责任,从来都重于儿女情长。
三界浩劫如期而至,魔气滔天,吞噬三界,生灵涂炭,寸草不生。唯有灵蝶圣女的本源魂灵,加上战神的本命神元,二者合一,才能彻底封印浩劫源头,换三界万世太平。
而代价是——神元散尽,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天道降下法旨,二选其一:要么两人一同赴死,封印浩劫,苍生得安;要么两人苟活,三界覆灭,万灵陪葬。
长老跪在她面前,以全族性命相逼,要她献祭魂灵,守护苍生。
天界众仙围在李珏身边,以三界安危相劝,要他舍弃私情,成就大义。
他们被生生隔开,隔着漫天魔气,隔着万千生灵,隔着天道法旨,遥遥相望。
她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魂灵已经开始寸寸碎裂。她愿意献祭,愿意承担原罪,愿意接受惩罚,只求他能好好活着,只求来世,能再与他相遇。
可她没想到,在她准备散尽魂灵的前一刻,他先一步动了。
那个说要护她一生的男人,那个九天之上无所不能的战神,在万千仙魔面前,震碎了自己的本命神元,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他用自己的全部神魂,化作一道金色屏障,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独自冲向了浩劫源头。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只听见他消散在风里的最后一句话,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曦瑶,等我。千年之后,我必轮回寻你,欠你的,我用生生世世来还。”
“若这一世是我梦你,下一世,便换你入梦寻我。”
“无论庄周蝶,无论真与幻,我定要找到你。”
神光炸裂,魔气消散,浩劫平息,三界重归安宁。
而那个叫李珏的战神,神魂俱灭,只留下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残魂,坠入轮回道,不知所踪。
她活了下来,以灵蝶圣女的身份,看着三界太平,看着万灵安康,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护她周全的人。
原罪是她的,惩罚却被他扛下。
情爱于她,是刻入骨髓的痛,是绵延千年的伤。
她放弃了圣女之位,放弃了永生的机会,自碎半数魂灵,守在忘川河畔,一等就是一千年。
一千年里,她看着轮回道上人来人往,看着无数魂魄转世投胎,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丝属于他的残魂。
无尽的黑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没有尽头。
哀伤如同忘川的寒水,将她彻底淹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啃噬着她残存的魂灵。她总会在混沌的意识里,回想起他的好,回想起他的温柔,回想起他的承诺,回想起他震碎神元时,那道决绝的背影。
心口的痛楚,越来越烈,越来越清晰,痛到她无法凝聚魂体,痛到她几乎要跟着他一同消散。
她一遍遍问自己,记忆里那些温暖的、甜蜜的、幸福的留痕,到底是喜,还是悲?
若说是喜,为何只剩她一人,守着回忆,痛了千年?
若说是悲,为何千年过去,她依旧放不下,依旧在等,依旧心甘情愿,困在这场没有尽头的梦里?
情已逝,千年过。
断香余烬,残花凋零。
忘川的风,卷起她破碎的裙摆,也卷起那半块蝶形玉佩。
玉佩之上,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那是轮回道开启的气息,是那丝残魂,终于要转世为人的征兆。
虞曦瑶猛地抬头,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光亮。
他要来了。
千年等待,终于要等到了。
可与此同时,她魂灵深处的宿命咒印,骤然发烫。
天道的惩罚,原罪的反噬,在他轮回转世的这一刻,同时降临。
这一世,他们依旧逃不开苍生大义,逃不开权谋纷争,逃不开爱恨纠缠,逃不开庄周梦蝶的虚妄与真实。
这一世,她依旧会为他痛,为他伤,为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这一世,情逝千年之后,是再续前缘,还是再次香断花湮?
忘川之上,蝶影纷飞,虞曦瑶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她要跟着他,踏入轮回。
这一次,换她去找他。
无论他是凡人,是权贵,是落魄,是荣光。
无论这世间,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她都要找到他。
哪怕再次万劫不复,哪怕再次痛到无法呼吸,她也绝不回头。
断香恋,残花湮。
千年梦,终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