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车,司机问他们去哪里,闭着眼睛倚靠在靠背上的男人,疲惫地报了一个地址。
这次车里多了一个人,可依旧安静地可怕。
冷霜早已从浅琉璃的眼眸中褪去,车子几个拐弯后,窗外的街景从鳞次栉比的高楼,逐渐变成了一棵棵法式梧桐,和香榭丽大道一样,有着异国的风情。
可蓝湛却无心观看四周的景致变幻,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张轮廓分明的侧颜,放在黑色坐垫上的手慢慢蜷紧,余光扫了一眼前头开车的司机,隐忍着将人一把拽入怀中的冲动。
车子稳稳停靠在路边,那是一条静谧的梧桐小路,位置闹中取静。沿着小路往前走几步,便能看到一排排的独栋小洋房,屋顶的红瓦早已在岁月里褪了色,生出了点点斑驳和不惹人注意的青苔。
就和住在这里的某人一样,若不是他刚刚亲耳听到那声带着求救般的“带我走”,他也看不出下了车的魏无羡,和旁人有什么太大的分别。除了,脸色略微白一些,眼神空洞了一些。
没有了觥筹交错,没有了刺眼的追光灯,没有了窃窃私语的交谈声……只有那微风拂面时沙沙的声音,还有若有似乎的浅浅檀香。远离了那个陌生的世界,魏无羡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下了车。
“等一下,我扶你。”等了许久的手,终于有了借口搭在他的手臂上,可魏无羡却冷冰冰的将他的手推开。
“不用,我自己可以。”
长腿一迈,下了车,他的确状态看着是还可以,前提是,忽略他走起来僵硬不协调的四肢。
蓝湛亦步亦趋跟在他后头,他说了要带他回家,那么他就要好好看着他回到家。
市中心的小洋房,从外面看是一栋栋独立的,可从里面看,却是几家人合住在一起,说是一个迷你版的大学宿舍楼,也不为过。
不过魏无羡所住的这栋,却很清净,一楼住着一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妻,上了二楼,没再看到别人。
纤瘦的身影在前头摇摇晃晃拾级而上,比他们两个年龄加起来都大的楼梯,被踩得“嘎吱”作响。
蓝湛随时做好了成为肉盾的准备,可魏无羡没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一路晃晃悠悠,平安上了二楼。
不过,蓝湛一路跟着上去,也并非全无用武之地。
嘀嘀嘀——嘀——
嘀嘀嘀——嘀——
黑色的密码锁,接二连三发出报错的声音。
“密码是多少,我来按。”颤抖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量,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安心。
没有第三个人的楼道里,魏无羡任由自己的手被蓝湛握住,他贪婪地眷恋着手上传来的温暖。
“191005。”他报了一串数字,门总算开了。
喵——
一道蓝白的身影从角落里蹿出,魏无羡的脚边,多了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魏无羡弯腰将它抱起,自己光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径直走到客厅,背靠着沙发缓缓坐在地板上,双臂抱紧了膝盖,将头埋在臂弯,整个人蜷成一团,在四周竖起看不见的刺。
伍月仰着小脑袋望着他,乌黑的眼睛里透着大大的疑惑,白馒头的爪子朝他的胸前按了按,可却没有得到想要的安抚。
“魏无羡,你要不要……”
他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打断了蓝湛的话:“你走吧……谢谢你,送我回来……”
快走吧,他在心里痛苦地哀鸣着,他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不是一点点糟,而是糟透了,糟到不能再糟了。
心底的那道伤口,表面上看似结了痂,可里面却在化着脓水,只要被掀开一角,便能闻到里面刺鼻恶心的味道。
他没那个勇气壮士断腕,那是他的过往,无法从他的记忆里割裂,唯一能做的,就是慢慢舔舐,期望它可以借着时间这剂良药痊愈。
回国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的……可是,今天的一切,将他过去的努力,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今天,还真的是……诸事不宜,不宜出门……
耳边,响起开门关门的声音,终究,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伍月……”他低低唤了一声,搂紧了怀里的那个软软的,暖暖的小身子,汲取着唯一的一点热源。
嘀嘀——
门禁锁又被人打开,魏无羡保持着刚刚的姿势,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地说:“骆飞,我没事。”
“是我。”
挂着泪痕的脸倏地抬起,穿着宝蓝色衬衫和阿玛尼西装裤的男人去而复返,站在门口,白的像是一道光。
“你怎么回来了?”
“买了牛奶,给你热一热,喝了以后睡一觉,人会舒服点。”
不等魏无羡回答,蓝湛已经拿着牛奶进了厨房,锅具摆在外面,很好找。他有点自来熟的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然后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到魏无羡身旁。
拿着杯子的手,比杯子里的牛奶更白,同他一比,自己的就黑上了许多。
十指交错间,魏无羡脑海里闪过的是这个念头。
“谢谢。”
“那我先走了。”
“好。”
门再次被关上,房间里,再次只有魏无羡一人。
不过,这一次……
魏无羡双手捧着玻璃杯,带着奶香味的温暖,透过手心,慢慢驱散着他身上的寒意。
这一次……他似乎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