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摇一摇头，意为不必多谢。他那时修行不够，无法说话，更无法化人。但眼睛里蕴灵传神，是开启了灵智的表示。
要说之后，我就在那狐狸洞中住下了。我白看了人间三年，并没有看出什么门道。如今终于寻到了一处静僻的丘洞，只想快乐地睡觉。
我睡睡醒醒，这样一百年。
狐狸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懒得做人，更习惯用蝴蝶的姿态行动于世。我时时停靠在狐狸的耳侧、脖颈或脊背，睡得七荤八素。
早上醒来，红毛狐狸正驮着一只蝶，在山丘郁林中走路，寻寻觅觅。毕竟蝴蝶么，尤其爱好香花茜草。
春天，他带我找山茶花。一群一群，漫山遍野地开满啦，粉得像女子的颊，红得像脸颊发起了烧。
夏天，看莲。到莲泮香池岸，攀弄荷珠，枕一枕浸菱香的芳枕，捻数水嫩嫩的瓣。
秋天，木芙蓉，菊英，茱萸。拂面是红红黄黄的花气，拂得人十分荏弱。天气转冷了。
冬天，太冷了，没有花，但并不寂寞，我和狐狸一起在洞穴里相拥而眠。我们呼吸都缠着。
睡睡醒醒，这样一百年。某一日我醒来，发现狐狸已然修成了人身。他做人时，肤色健康，壮实可爱。但张口仍是狐鸣，喘喘如婴，还不会说人话。
是以我又教他学说话。他学得快，他叫我：“小蝴蝶。”
我受用了。我活了一千多年，并没有自己的名字，也不愿意拥有，动物要什么名字呢？
但狐狸并不这样想。他一日日修行，一日日长大，眼睛也一日日发亮。他逐渐舍弃了四只狐足，学人直着身子走。他不把自己当动物，而是越来越把自己作为人看待了。
他时常跑出家门。还是他告诉于我，这附近原来有一个人类的镇子，叫作百花谷镇。我所旅住的这座丘陵，叫百花谷。
他学人类一样，给自己取了姓名，叫辛夷。可他明明是一只赤毛狐狸呀，不伦不类。
这就是我的辛夷。我们总是相伴，呼吸都缠着，一直到永远。
日子过得太快，辛夷不过推我一推，我再醒来。百千万亿个眨眼睛里，五个百年都快要过去了。
不变的是，辛夷依旧温厚良善，依旧健壮可爱，也依旧眼目明亮。他修为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像人。我一面欢喜，一面又愁恼不已。
欢喜的是，我十分喜欢我的辛夷，志愿他好好修炼，得道为仙，就可以继续到天上陪伴我。我舍不得他，不愿意只拥有这五个百年。
也因此，又生出了颇多不曾拥有的愁闷心愫。辛夷爱极了人间，他经常偷偷跑到百花谷外的百花谷镇上，看发生在其中的各种人、各种事。
我和他说过得道的诸般好处，说天上的甘餐美餮、奇珍仙品，说仙瀛燃烧的烛龙膏、跳八侑的屏上天女。好说歹说，天花乱坠，快说死了我的一根蝴蝶舌头，他还是很不以为然。
我也负气了。做人有什么好呢？我并不喜欢当人，更愿意作为一只梦蝶，到蘧蘧然的梦中徜徉。尤其当我流落到了人间，竟然失掉了额上一枚朱砂，这可是我们梦蝶一族的标志呀！我更不愿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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