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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点绛唇

一汀烟雨,十顷波平

清光绪二十三年农历十二月初六。

连着下了几天的雪,北京城已是一片白的冷清。

天还未亮。

电灯昏黄,将屋中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几缕头发丝也映得清清楚楚。

整个姚府上上下下忙活了好些天,就为着今日姚家长女姚娅珠出嫁。

五更天未到,姚娅珠就被唤起梳洗换衣。

絮音“小姐别再犯困了,过会子为你上头的文嬷嬷就要来了。”

姚娅珠的贴身侍女絮音一面为她戴上赤金缠珍珠耳坠子,一面出声提醒连连打呵欠的姚娅珠。

姚娅珠“好好好,我省得。”

姚娅珠说着,又打了一个呵欠。

眼见着就要捂上绛色唇的手,被絮音一下子急急地拍掉。

絮音“小姐,刚涂了口脂!”

姚娅珠睁大眼睛,不让瞌睡眼泪流出花了妆面,调笑道:

姚娅珠“絮音这么周到,等你哪天嫁人有了孩子,我就改口叫你嬷嬷!”

絮音“小姐!马上要出门了,你还有心情玩笑。”

絮音喊道,双颊已经因为姚娅珠的话涨得通红。

正说时,来上头的文嬷嬷就到了。

文嬷嬷“小姐万安,今日的小姐的大日子,奴婢奉命来给小姐上头。”

上头极为讲究,梳头要用新梳子,来上头的也必须是是六亲皆全,儿女满堂之人。

眼前来的文嬷嬷前额厚实,鼻头圆润,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多福之人,已经为京中出嫁的小姐梳了十年头,是最为稳妥之人。

她拿起新的半月象牙梳,为姚娅珠一下一下梳着发。一面梳,一面大声念:

文嬷嬷“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架上旗头,将假发做的“燕尾”安好,文嬷嬷又为姚娅珠插上钿子,才算礼成。

姚娅珠望了望鱼纹玻璃镜中的自己,开口“有劳嬷嬷,嬷嬷的手也真是巧,京中谁家嫁女儿都请嬷嬷来上头,可见嬷嬷定是福禄双全的人。”

“小姐耳垂宽厚,是福泽的象征,为小姐梳头,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气。”文嬷嬷这话说得虔诚,眉眼都快要笑没了。

絮音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几锭银子塞给文嬷嬷,“小姐,收拾好就去前厅吧,今日大喜,不要误了时辰。”

一身苏绣锦凤红袍,袖口绣着暗云纹,姚娅珠跪在下堂,一对三寸纤足出现在眼前。姚夫人手扶着侍女,一步一颤地向黄花梨官帽椅慢慢挪去。

霎时间,就红了眼,竟是未语泪先流。

“爹爹阿娘不要担心,江家也在京中,几条街的距离,女儿还能时时回来看您。”

“千百年来,女子苦缠足之害久矣,爹爹实在不愿你再受筋骨尽断,脚小难行的万般苦楚。京中皆言我姚家女儿一双大足奇丑,家中尚有父兄庇佑,为父只恐,江家因你一双脚而慢待你,皎皎啊,父亲实在是不舍得你嫁人。”一向宠爱子女却从不宣之于口,说到此处,语气竟开始哽咽。

皎皎,是姚娅珠的小字。

姚家世代皇商,若不是因姚娅珠一双天足,断不会等到十八岁还没有人家来定亲。姚夫人用帕子悄悄抹了一把眼泪,“皎皎此后要好好侍奉夫君,孝顺公婆。那江家二郎,你虽为见过面,想来,想来也不会是太差。”

姚娅珠闻此,羞红了双颊,连忙低下头做掩饰。

幼时偷读那些不成体统的戏本子,豆蔻少女,云英未嫁,又有哪个不憧憬?

只不过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皆是命数。

“皎皎,江家若对你不好,你……你便回家来,父亲只有你一个女儿,实在是不舍。”

姚娅珠望着自己的父亲,胡子已经有了花白色。列强侵略,国家积贫积弱已久,姚晖远忧思过重,身体也大不如前。

“罢了,时辰到了。阿娘替你盖盖头。”

侍女呈上一边长三尺的正方形红盖头,姚夫扶着侍女,顾不得自己三寸金莲一步一颤,一步慢似一步,走上前替姚娅珠盖好。

“走吧,姑爷已经来迎亲了。”

姚娅珠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辞别父母。

红盖头下,已是决堤河水般的眼泪。

姚娅珠还没成亲的族妹撑着红伞护着被大妗姐背着的姚娅珠,众姊妹边行边向上空、伞顶及花车顶撒米,意为“喂金鸡”[1]。

尖亮的一声“起”后,唢呐开响,绵延百米的迎亲队伍开始行进。

队伍最前,高头大马上的江家二少爷脸上却无波无澜,没有任何喜色。

江家娶媳,姚家嫁女,门户相当,通以媒妁,实在是一桩美事。

只是听说姚家长女姚娅珠是个大脚,沿街站满了平头百姓,尽是想看热闹的。

因着这双大脚,无数贪图姚家门楣的人都望而却步,最后还是急于给江家二少爷江昱恒定亲的江家娶了姚娅珠。

几近中午,天地间还是一片雪色。

连屋檐下冻成的冰锥,也泛着冷清清的光。

二手分别握着花球两端的大红色喜绸,跨进了江府大门。

隔着红盖头,姚娅珠根本看不清她这位夫君的长相。

二人生分的紧,连疏远好似也是刻意的。她只感觉到,他浑身的冷气都在向自己散开来,一点也不像即将要做夫妻的模样。

拜堂后,一对新人向翁姑奉茶跪拜,礼成。

姚娅珠坐在喜床上,安静而平和。

明亮的灯光透过盖头,已是极微弱的光亮。

上好的地龙没有一点烟气,烧得又红又旺。

手向后伸进龙凤喜被夹层,满是花生、红枣、桂圆、莲子。

早生贵子,多好的意头。

她不强求伉俪情深,可最起码也要相敬如宾。

过了垂花门,进了江昱恒的昭游院,廊下中一排又一排听候二少爷二少奶奶差遣的小厮与侍女低着头犹如泥胎一样,不敢出一口气。

多宝阁上的西洋钟“嗒嗒嗒”一下接一下地走,永远也不会疲累。盖头满眼红色密匝匝地袭来,令人目眩神迷,不知今夕何夕。

“哐”的一声,是絮音猛地推门而进,气还没喘匀,就急着喊道“小姐,姑爷,姑爷逃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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