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盛夏的风卷着香樟树叶的气息，扑进市一中高二（3）班的窗户。苏雨沫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越过摊开的数学试卷，落在了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陈宥阁正低头修改着素描稿，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边。他画的是窗外那株百年云棠树，花瓣的纹理在他笔下细腻得仿佛能触摸到，惹得苏雨沫心头那片名为“暗恋”的沼泽，又悄然漫涨了几分。

这份心思，她藏了快一年。

去年开学第一天，她抱着摞到下巴的习题册，在楼梯口和他撞了个满怀。素描纸散落一地，他手忙脚乱地去捡，抬头时那声带着歉意的“不好意思”，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他捡起一张画纸递给她时，她瞥见上面是一朵栩栩如生的云棠花，而画纸的角落，竟有个和她书包挂饰一模一样的小雏菊图案——那是她偷偷画了贴上去的。

从那天起，苏雨沫的世界就多了一个名为“陈宥阁”的坐标。她知道他每天早晨会在学校后门的早餐摊买一杯热豆浆，知道他每周三下午会去画室待上三个小时，知道他物理成绩不太好却在美术上有着惊人的天赋。她把这些细碎的观察，全都写进了带锁的日记本里，日记本的每一页边缘，都画着小小的云棠花。

他们的交集，大多发生在画室。

陈宥阁是画室的“常驻嘉宾”，苏雨沫则是偶尔去画速写的“访客”。起初只是点头之交，后来他见她总是对着静物发呆，便会主动走过来，用铅笔在她的画纸上轻轻勾勒：“这里的明暗关系可以再调整一下……你看，这样是不是立体多了？”

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背，每一次都让苏雨沫的心跳漏拍。她会故作镇定地嗯一声，然后在他离开后，对着那处被修改过的地方发呆很久。

有一次，画室只剩他们两人。窗外的云棠花被风吹得簌簌落下，飘进窗棂，落在陈宥阁的画纸上。他忽然停下笔，看着那片花瓣，轻声说：“雨沫，你知道吗？云棠花的花期很短，但盛开的时候，特别美。”

苏雨沫的心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撞进他清澈的眼眸里。那里面有对花的怜惜，似乎还有别的什么，让她不敢深究。她慌乱地移开目光，捡起那片花瓣，小声说：“是啊，很美。”

日子在画笔的沙沙声和少女隐秘的心事里，悄然滑向高三。

学业的压力陡然增大，陈宥阁泡在画室的时间越来越长。苏雨沫常常在晚自习后，看到他独自一人留在画室，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专注地画着一幅巨大的创作。她会悄悄买好他爱喝的柠檬汽水，放在画室门口的窗台上，然后踮着脚离开。

她以为这样的默契会一直持续，直到她攒够勇气，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

直到那个初夏的傍晚。

苏雨沫抱着刚完成的设计稿，想去画室给陈宥阁一个惊喜——那是她为他画的一幅云棠花群像，她想告诉他，他眼中短暂的美丽，在她心里是永恒的风景。

可她在画室门口，听到了他和另一个女生的对话。

“宥阁，你真的要去北京吗？那我们……”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宥阁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苏雨沫的心上：“嗯，我必须去。我的梦想在那里。”

她僵在原地，手里的画稿几乎要被揉皱。原来，他的未来规划里，从来没有她的影子。原来，那些偶尔的温柔和默契，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把那本写满心事的日记本，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几天后，陈宥阁在画室找到了她。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带着血丝，手里拿着一张机票。“雨沫，”他艰涩地开口，“我要去北京参加艺考了，可能……要离开很久。”

苏雨沫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恭喜你，终于要去追逐梦想了。”

陈宥阁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眼神复杂。他沉默了很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云棠花胸针，那是他用边角料的木料亲手雕刻的：“这个……送给你。还有，雨沫，等我考上中央美院，等明年云棠花再开的时候，我们……在这里，再见面，好不好？”

他指的是学校后门那片云棠花林。

苏雨沫看着那枚精致的胸针，又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用力点头：“好，我等你。”

这是他们的“云棠之约”。

可命运的齿轮，从未按照预想的轨迹转动。

就在陈宥阁离开后的第三个星期，苏雨沫的父母突然告诉她，因为工作调动，他们要举家搬去南方的海滨城市。

她疯了一样想要联系陈宥阁，却发现自己除了那个模糊的约定，竟然没有他任何的联系方式——他们甚至连微信都没有加过，所有的交集，都停留在校园和画室的方寸之地。

她去了他们约定的云棠花林，一遍遍地抚摸着那些还未盛开的花苞，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最终还是走了，带着那枚云棠花胸针，和那个还没说出口的秘密，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她整个青春心事的城市。

时光一晃，就是五年。

苏雨沫成了一名小有名气的插画师，她的作品风格清新，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她画了很多云棠花，每一朵都带着那年夏天的印记。她偶尔会想，陈宥阁考上他理想的美院了吗？他还记得那个云棠之约吗？

而远在北京的陈宥阁，早已是艺术圈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他的画展办了一场又一场，每一次画展的压轴作品，总是一幅名为《云棠之约》的画。画中是一个女孩站在云棠花下，眼神里满是期待，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在一次画展的采访中，有记者问他：“陈老师，您这幅《云棠之约》画的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陈宥阁站在画前，目光温柔而怅然：“是一个关于错过的故事。曾经有个女孩，像云棠花一样照亮了我灰暗的备考时光。我很想告诉她，当初那个约定，不仅仅是出于对未来的期许，更是因为我对她有了不一样的情感。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说清楚，就已经失去了她的踪迹……”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我一直在等那朵云棠花再次盛开，等那个女孩出现。可我知道，有些约定，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彼时的苏雨沫，正坐在南方城市的咖啡馆里，刷到了这场采访的新闻。看着屏幕上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幅画里熟悉的云棠花，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原来，那份情感并非她一人的独角戏。原来，那个约定，曾被两个人同时珍视过。

只是，理想与现实的洪流太过汹涌，将他们冲向了不同的彼岸。那段情窦初开的暗恋，终究成了一场盛大而遗憾的梦，像云棠花的花期一样，短暂，绚烂，却也只能停留在记忆的深处，在每个云棠花开的季节，悄然浮现，带来一阵温柔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