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凡尘世间，应有几许繁华，便有几许沉寂，若归于城市之间，则是浮生百态，有鸡鸣狗盗之徒，亦有士农工商之属，只消得几番烟火气，百姓之家，尽多如此。然繁华之地益少，沉寂之地弥多也，千里百亭，入夜难有灯火，遂有奇事焉。

　　正如上文所言，清沙河畔谓清沙村也。于村口处有一矮桥，盖古时之人所建，不知其几百年矣，桥旁之所植树颇丰，亦不知其几百年矣，常遮天而蔽日，其中鸟语深邃，兽鸣悚然。除往来之樵夫，鲜有商贾游玩之人至此。虽是，倘入夜之时，林中瘴气环绕，浓雾弥漫，本村樵夫诚未敢来。

　　又有人言，此林中尝葬诸多囚犯，至于百年前，陈国之灭，而不于焉。其中有一女，为陈国富商行明之妻。那行明娶妻之时，也是金银藏柜，珠玉在身，此女乃陈国大夫之女，二人自成亲始，颇多恩爱，邻里谈之，皆说美事。

　　行明商于卫，每月初而去，月中而返，及所得之商物，贩于市上。其妻貌美，时有小人觊觎，然行家势大，未敢犯也。

　　后中山国攻陈，破之，枭陈王之首悬于阙上，陈灭。此时行明未返，正所谓国破家必亡，行家之仆各自卷了钱财逃命去了。止其妻一人，惶恐之间不知如何去处，方回房间，小子不知何时为贼人所害矣！其妻见状，痛哭流涕，一时不省人事，哪知那无耻小人，趁乱溜入行家，奸污其妻。

　　此女因之日渐恍惚，已无生念也。

　　自陈国之灭，流民多亡于卫，女亦从之。人之将死，此前锦衣玉食吃的惯了，这树叶野菜，也倒是食得入口。她只知得其夫于卫，未知其于何处也。丧子之痛甚矣，丧身之痛身矣，偶得一日，见于水中模样，已无美貌可言，只是黄皮黑面，泥土缠身。她慌忙洗了面去，更无精致可言。唇多开裂，目则生疮，更似失了魂般奔跑于市，人只道疯癫女子，然这乱世间疯魔之人多也，卫人见怪不怪，竟无一人同情。

　　若说无巧不成书，此不可谓虚言。那女子疯跑之时，误入一宅，撞一男女赤身裸体于床上，那男子端的不说其谁，正乃行明，慌乱间，举手投足，竟无遮物。

　　“夫君？”此女步履艰难，缓缓走向前去。

　　行明惊魂甫定，连忙应道：“绵儿，汝怎至于此？”

　　那女子听行明唤自己之名，笑杂于泪，悲欢之间不能自已，只一瞬，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若其子死之惨状，若其身受之辱状，又见其夫与女苟合之状，顿时嚎啕，发狂一般冲了出去，寻得菜刀一柄，回至屋中，逢人乱砍，这行明本是慌了神，不曾防备，正觉懊恼间，只见大刀砍来，手挡手断，痛如杀猪般嚎叫，同床女子亦不曾幸免，二人登时毙命，随后官府兵至，收押此女，秋后问斩。

　　待陈国灭，中山兵归。中山王立其子王陈，为中山国治下，封陈王。陈王推仁政，大赦陈国，收百姓归于陈，自是陈国始定。有同乡者，迁旧陈人坟，葬于清沙村，至今已历多世。

　　又十数年前，又一老者携养子居于此。老者鹤骨鹰眉，脚塌轻云，乃修仙之人，自称多祁道人，其于降妖时，见江边有一男童，约莫五六岁年纪，问其父母所在，云已故数年。仙家见小子甚是可怜，言谈之间有几份伶俐，便收其为徒。回首江水漫漫，绕其围城，赐名江连城，平时传些文章书字，又或浅薄法术。

　　这清沙村中，居户约莫百余，独隐为世外，故早年伐陈之战，幸免于难。其中往来耕作，牛行驴至，可谓太平。连城儿自小学得法术，颇懂水火之势。老仙家又多嘱其做些家务，挑柴打水，悉为其累。做的连城儿叫苦不迭，叫骂不敢。

　　有一日，天大雾，朝未晨，多祁只道口渴，寻步缸中，竟无一滴之水，再看房中江连城酣睡正浓，顿觉火冒三丈，怒声骂道：“汝这懒吃虫儿，前日怎不挑些水来！”吓得江连城惊坐而起，拾掇桶具，飞奔而出。

　　这江连城正十六七岁，方性情年纪，虽说不敢有违师命，倒也骂骂咧咧：“汝这老头，净欺吾做些杂活，吃喝拉撒，也到自在，我虽为弟子，汝到似皇帝一般！”他遮住哈欠，径直打水而去。

　　老者居于村尾，初入林中之口。村内有井，林中亦有井。村中人常打水于村中，江连城胆子大些，说林中水井甘甜，无人知林中之井来历，故只他一人敢来。

　　然这日浓雾不消，日久不出，不由得惊人生怖，他本有些迟疑，已至林中时，更是惊惧。只好故作镇定，大念道法仙术，急忙之中，甚么阿猫阿狗，也让他念了，看去十分滑稽是也。他方至井边，送下水桶。余光处一物，觉得清奇，拿在手中，乃人之头骨也。霎时毛骨悚然，魂丢九天矣！哪还管的扁担木桶，只顾逃窜而去。

　　逃得几步，又觉自己甚是丢脸，本修仙之人，见一污秽死物，惧至如此，着实不该。方正走着，见一女子蹲于河边，若洗面状。江连城道：“姑娘，这林中鬼魅，万自小心。”那女子也不答话，兀自洗着，连城有些担心，拍其肩道：“小生习得些法术，若姑娘担忧，小生愿护送姑娘出林。”

　　那女子端的回首，直教江连城魂飞魄散惊诧不止。只见她腐蝇盘蛆，哪有一块好肉，滴血挂油，更无半处人形。白绫挡恶臭，黑血遮骨头，口出摄魂音，沙哑恨难休。那女鬼道：“又是负心好男人，吾若食得汝皮肉，也叫粉黛挂眉头！”

　　江连城心道：“常听说林中有陈年女尸，想必怨念幻化成鬼怪矣。闻其所言，想必食人肉可长人形，先前所见头骨，正乃所食之人。”他本欲逃走，又一想，：“我若逃，一恐为其所擒，即便逃去，这恶鬼定然害人，不如拼杀，也尽平生所学！”纵然是惧由心生亦心灭，江连城竟无惧意，口念心法，剑自成形。执剑劈砍而来，那女鬼怎肯示弱，长袖善舞白绫起，引得蔽日遮天旗，江连城见其绫多，难以斩除，心念法咒，引得巨火尽皆焚之。女鬼见白绫全无，毫无蔽羞遮体之衣。一身骸骨烂肉尽入人眼，益觉恼怒。执爪便抓，江连城见招拆招，不觉已战十余回合，渐生疲态。心生一计，转身正欲逃走，那女鬼见状袭来，他默念咒语，待觉恶鬼将近，反手一指，迅烈之火骤起，烧的她鬼哭神嚎，痛不欲生。江连城随即抽剑斩去，将其断为两截。他得意道：“我今杀汝，也算除害人间，莫怪我之剑利，今日方与师傅告知也！”他找回桶具，收拾扁担，正欲打水离去。

　　只见林中白光起，哪有朝日散鸟啼？

　　一爪正刺其背处，五指皆欲剜其心。

　　本是秽物因恨生，何分生期与死期。

　　少年虽有除凶志，无奈奸诈多不及。

　　那鬼虽被斩为两段，这些许时候，又续骨接肉，连为一体。她趁江连城打水之时，以白绫缠起身，至其昏死之时，正要啃噬。只见天空金光所照，耀眼十分，一老者腾云而来，于空中喝道：“孽障，休伤吾徒！”

　　原来多祁见江连城久出未归，心生惦念，目至东南林中，怨气横行，于是特来救急。他手出乾坤起风袖，那白绫尽皆吹散，随后剑出骁龙，立斩恶鬼，正要伏妖之时，忽腰中之册闪烁，老仙士正迟疑间，那册已然打开，尽收其鬼于册上，附之言：“

　　百鬼浣生录，其一，怨死鬼。陈国之女，国崩之时，夫弃子亡，为人所辱。后寻其夫，见其辱，杀之。官收其人，戮首示众，死后怨气而生。！”

　　老仙士惊道：“原来如此！”江连城自救下，见金光闪烁，已然苏醒，至于此时，已经能言矣。他问道：“师父，何以出此言语？”

　　老仙士道：“吾本修仙之人，于吾师之处所得此物，师既从师祖所得，只知其为至宝，然长久以来，不知其奥妙，今日方明白也！”

　　江连城问道：“师父，此为何宝物？”

　　老仙士道：“吾师南华之派，此乃祖师南华仙人成神之时所成之宝，尽录一生所伏之鬼怪，名浣生录。只知其无穷妖力，乃聚百妖而成，若出百妖，则可国灭，若收百妖，则可国兴。至于其中奥秘，为师亦今日方知也。”多祁言毕，扶起江连城，驾雾回屋去了。

　　翌日，待其苏醒，多祁唤其至房中，道：“徒儿，为师欲托付汝一事。”

　　江连城道：“不知师父所托何事？”

　　多祁将前日所持之《浣生录》，交于江连城手中，言道：“吾昨日细查此录，共百页整，昨日只录此一妖尔，后为师夜观天象，见云幕月微，妖星仿佛，垂于南段。盖吾师之仙成于南也！为师年事已高，不久将归于天命，欲令汝游于南国，诛邪戮魔，荡涤世间，成先祖之故事，得仙法之大成也！”

　　江连城听之，甚觉诧异，问道：“师父何处此言，连城修为甚浅，怎敢妄图成仙？只愿得侍师父左右足矣！”情至深处，不觉流涕。

　　“蠢哉！修仙之人，怎如此气短！”多祁说罢执杖便打，直打的江连城不敢哭泣，抱头求饶，他执杖训道：“想汝师祖当年，英雄气概，执一剑而救苍生，终仙法大成，怎到汝时，竟如鼠辈一般！”

　　江连城道：“徒儿知错了，徒儿愿行也。”

　　多祁又问道：“可真心否？”

　　江连城道：“真心也！”

　　常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何况十几载春秋痕迹，若有离别，哪肯舍得，只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仙家独把泪自流也。多祁扶起江连城道：“此去不知将多少岁月，为师亦牵挂于你，本欲同你共往，实年事已高，力不能及也。会吾赠汝些盘缠，前途凶险，万望保重。”

　　江连城始终十六七岁之少年，泪不能泣，跪拜不止。久之，问道：“师父，路遇凶险如何？”多祁道：“汝法术已有小成，正当修炼之时，不可孤身犯险，应多以智取胜，行万全之策，未思进路，先思退路，可保万无一失。”

　　江连城道：“徒儿知道了！”

　　多祁道：“汝切记一事。”

　　江连城道：“不知何事也？”

　　多祁道：“世事难料，人心险恶，不可轻信于人。”

　　江连城又道：“徒儿知道了！”随后磕下三个响头，以袖拭干泪水，收了行囊盘缠，径直往南方去了。

　　出了这清沙村，便至陈国边界，于路上杳无人烟，多有虎豹狼鸣，其悚然也，又不知南方何国何城，江连城摘果充饥，饮泉解渴，忽一日，正饮水时，见一女昏死河边，连忙去扶，若知此女是人是鬼，江连城凶险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章 第二章 江连城初降怨鬼 浣生录重现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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