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铜钟敲过三声,青铜兽首口中的铜舌撞击出清越回响。
元淳跟着国师踏上观星台时,木阶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呻吟,混着夜露浸润木料的潮意。
二十八宿在穹顶清晰如嵌,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银镯——那是父皇送她的成人礼,双鹤衔珠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此纹与她初到苍梧国时,墨染腰间那枚刻着北斗纹的玉坠暗合星象方位。
墨染就走在她身侧,广袖偶尔拂过她的手腕,带着清浅的檀香。
北堂墨染害怕吗?
北堂墨染忽然低声开口,目光望着前方的国师,指尖却在袖中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
元淳耳尖发烫,却倔强地摇头。
元淳在西魏时,我见过更可怕的朝堂。
话虽如此,掌心的湿润却出卖了她。墨染忽然轻笑,声音极轻。
北堂墨染淳儿,这里不是西魏,你可以永远相信,你的身后始终有我。
国师的法坛设在观星台中央,青铜罗盘上刻满星轨,其直径约三尺,十二盏琉璃灯对应十二星宫,按方位摆成圆圈。
谢嫣然腰间的玉佩正是开启罗盘星轨的钥匙——这是墨染三日前托她从占星司借出的,因唯有谢家长女的“启明佩”能激活黄道国皇室秘传的星图。
老国师闭目凝立,忽然抬手,指尖掐诀:“星象示警,水瓶座主星旁有紫微星护持,并无灾厄。至于元淳公主——”
他忽然睁眼,目光落在元淳腕间银镯上,“双鹤衔珠,西魏贵胄之象,与苍梧国并无瓜葛。”
正在这时,罗盘中央的水银突然泛起涟漪,映出前些日子他们探查鼠疫时,元淳为救孩童差点被刺客划伤的街巷画面——原来星象不仅是占卜,更是墨染提前让太医院将疫病数据与星位重合,借谢嫣然之手呈给皇帝。
王大人还欲争辩,谢嫣然忽然指着罗盘惊呼:“看!巨蟹座星位与双鱼座星位相连,正是前日我们查鼠疫时的方位!”她指尖掠过罗盘,玉佩发出微光,“星象印证,公主与我们同查疫病,分明是有功于国!”
观星台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元淳望着墨染被风吹起的衣袂,忽然想起他曾说过的预知能力,或许他早已算到今日之局。
“既如此,”皇帝终于开口,“王大人弹劾不实,罚俸三月。元淳公主……”他目光温和,“暂居墨染皇叔府中,待查清身世后再做定夺。"
退朝时,暮色已染透宫墙。元淳跟着墨染走在青石路上,忽然后面传来脚步声,是谢嫣然提着裙摆追来:“元淳,方才国师卜算时,我看见水瓶座主星格外明亮,想必是……”她忽然住口,望着墨染的背影,抿唇一笑,“总之,你没事就好。”
夜风送来玉兰花香,元淳望着谢嫣然转身时飘动的裙角,忽然明白她未说完的话。
黄道国的星主们皆以星象为凭,水瓶座主星明亮,或许正应了墨染此刻心中所想——他虽未明言,但今日殿上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护她周全。
回到王府时,月已上柳梢。元淳刚跨进院门,便见北堂橖倚在廊柱上,手中转着一柄玉骨折扇:“没事就好,我本想找皇兄理论,却被嫣然拦住了。”
他笑着走近,目光在墨染身上打转,“皇叔今日可是吓着我了,竟要交虎符,早知如此,我该提前去求国师。”
墨染淡淡扫他一眼。
北堂墨染你若真想帮忙,明日便去太医院取些积雪草,公主的伤怕要留疤。
北堂橖一愣,随即大笑:“好啊,皇叔,拐着弯赶我走呢!”他将折扇一合,抛给元淳,“拿着,这是从北疆带回来的琉璃扇坠,配你的银镯正好。”
说着,便挥挥手吊儿郎当的走了!
夜更深了,元淳坐在窗前,借着月光整理医书。门忽然被轻轻推开,墨染端着一碗药进来。
北堂墨染听清淼说近来睡不安稳,趁热喝,我让太医加了安神的药材。
元淳接过瓷碗,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
元淳墨染,今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墨染轻吹碗中汤药,挑眉看向她。
北堂墨染为何道歉?
元淳因为我,你差点要交虎符。
元淳低头望着药碗,热气熏得眼睛发潮。
元淳在西魏时,我总以为只要是公主,便有人护着,可到了这里才明白,每一份护持,都是别人拿心血换的。
墨染忽然伸手,替她拂去睫上的水汽。
北堂墨染傻丫头,虎符本就是要交给陛下的,只不过提前些时日。倒是你……
他指尖划过她腕间银镯。
北堂墨染以后别再轻易示人毒针,若伤了自己怎么办?
元淳抬头,正撞见他眼中未及收起的关切。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肩侧镀了层银边,广袖上的北斗纹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像他藏在心底的情意,明明灭灭,却从未熄灭。
元淳墨染…
她忽然轻声唤他的字,吐露出自己的疑问。
元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日会有弹劾?所以提前让嫣然去找了国师?
墨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轻笑。
北堂墨染看来我的预知能力,偶尔也会看走眼。比如——
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触到她额角。
北堂墨染我预知到你可能会害怕,却没算到自己会这么心疼。
瓷碗在桌上磕出轻响,元淳只觉心跳如鼓。她忽然想起在鼠疫期间,墨染曾为她挡过刺客的一刀,那时他也是这样望着她,目光里有星光流转。
原来有些感情,早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就像她调配的金疮药,初时无感,久了却能生肌止痛。
北堂墨染很晚了,歇息吧。
墨染退后半步,广袖拂过她膝头的伤。
北堂墨染明日我不能在王府陪你,你若闷了,便去花园走走,紫藤开得正好。
他转身时,元淳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元淳墨染,其实……我不怕。
她仰头望着他,银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元淳因为你在,我就不怕。
廊下的铜铃忽然轻响,惊起栖在枝头的夜莺。墨染低头望着她,指尖轻轻覆上她抓着袖口的手,掌心的薄茧擦过她的手背,眼底的情谊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