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国的暮春总带着几分刺骨的凉,三日后的清晨,曼陀罗雪如期而至。
元淳攥着暖炉站在星主殿廊下,指尖划过廊柱上凝结的冰晶,凉意顺着指腹渗进骨髓。
曼陀罗花瓣裹挟着雪粒掠过朱漆栏杆,在青砖上洇出淡紫的血痕,宛如一幅凄美的画卷。
她望着百姓们用艾草熏街的袅袅青烟,鼻中却总萦绕着龙涎香的余韵——那是铜矿密道里与死亡同行的气息,时刻提醒着她那场噩梦般的经历。
鼠疫退去后的晴空湛蓝如洗,可她总觉得那抹蓝色深处,藏着丞相阴鸷的笑。
她下意识地抚上腰间的药囊,曼陀罗花粉簌簌落在青砖上,与远处梅影中走出的北堂橖银甲上的纹路相似。
“公主可是在等墨染皇叔?”温润的嗓音惊起檐下栖鸟,北堂橖抱着剑从梅影里转出,银甲上落着点点花瓣。
今日的他竟没穿惯常的素白袍子,玄色锦袍衬得眉目格外清俊,就连腰间的珊瑚坠子在月光下也泛着别样的光泽。
元淳微微一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元淳橖公子今日这身打扮……倒像是换了个人般。
北堂橖低头整理剑穗,珊瑚坠子在月光下泛着血光:“明日我奉皇命要去巡视北疆。我想邀公主去城外赏花,看最后一场雪。"
花海在城西北三十里处,是他之前探查案件中无意间发现的,看到那些月见草时,他莫名地就想邀请元淳一起观赏,或许是觉得那默默守护的花语,正契合了他此刻的心境。
元淳望着他眼中的期待,心中微微动容,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次日晌午,雪稍停了些。元淳跟着北堂橖踩过咯吱作响的雪地,月见草的紫蓝在苍白的天地间格外倔强。她忽然想起西魏的草原,那里的格桑花也是这样,越是苦寒开得越盛。
“公主可认得此花?”北堂橖蹲下身,指尖拂去花瓣上的雪,月见草的细茎在风中轻轻摇晃。
元淳从未见过,倒是生得别致。
"此花唤作月见草,只在月下盛开,白日里便闭合了。有默默守护的含义,细细想来,莫名觉得还挺应景的。”北堂橖看着此景,声音被雪粒子磨得沙沙的,像是揉碎了月光。
元淳忽然注意到他指尖有淡淡的红痕,像是被冰晶划伤的,然后听他道:“倒像有些话,只在特定时候才说得出口。”
元淳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她忽然想起初见北堂橖时,他腰间挂的也是珊瑚坠子,只是如今坠子颜色更深,像是浸了血,仿佛见证了他这些日子来的经历与心境的变化。
“其实我今日约公主来,是有话想说。”北堂橖突然停下脚步,玄色锦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喉结滚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要退出了。”
元淳猛地抬头,看见他眼中有细碎的光,像雪粒折射的阳光。
元淳退出什么?
北堂橖苦笑着摇摇头:“我发现皇叔看你时,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就像此刻的月见草,虽然默默守护,却比任何人都明亮。我知道,在他心中,你比什么都重要。”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元淳,“公主,你值得最好的,而皇叔,他能给你我给不了的幸福。”
北堂橖看着她,声音轻却坚定,“我曾以为守护是留在喜欢之人的身边,可如今才明白,真正的守护是让你去追逐更亮的光。皇叔能给你的,是我永远给不了的。”他忽然转身,望着远处雪山,“就像这月见草,即便知道阳光短暂,也愿意在融化前,把最盛的花开给月光看。”
雪粒子忽然密了些,打在元淳额头上。她想起往日的夜里,在书房,北堂墨染教她辨认茗茶,指尖划过她掌心的茧子时,目光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那时她还以为是自己错觉,原来旁人都看得清楚。
就在这时,一阵阴鸷的笑声从花海里传来。丞相身着玄色大氅,带着数十名暗卫从雪雾中走出,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扫过元淳腰间的药囊时,更是多了几分贪婪与狠辣。
“好一出深情戏码。”丞相阴鸷地笑道,“可惜本相今日是来讨债的。”
北堂橖瞬间拔剑出鞘,浑身紧绷如弦。却见丞相抬手打了个响指,数十支淬毒弩箭破空而来。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元淳,自己却被射中肩膀,鲜血顺着银甲滴落,在雪地上开出朵朵红梅。
“快走!”北堂橖咬着牙将元淳推向相反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仍挥剑挡在她身前,“去城西找皇叔,他今日在巡防营——”
话未说完,又一支弩箭射中他腿弯,他单膝跪地,珊瑚坠子“啪”地摔在雪地上,碎成两半。
元淳转身欲跑,却被暗卫从背后锁住喉咙。龙涎香扑面而来,她瞬间想起铜矿密道里那具中毒的尸体,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丞相凑近时,她看见他腰间玉佩上刻着的曼陀罗,与铜矿密道的机关纹路分毫不差。
“公主知道得太多了。”丞相凑近她耳畔低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指尖划过她银镯,冰凉的触感让元淳浑身紧绷,“比如这冰蚕毒针,比如曼陀罗花粉的妙处——不过别急,本相会好好招待你的。”
北堂橖拼尽全力想要冲过去,却被暗卫用锁链缠住脚踝,只能眼睁睁看着元淳被拖进雪地深处,玄色裙摆扫过月见草,留下一道血痕。
他在雪地上爬行,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心中满是悔恨与不甘,无奈之余他只能去往王府找北堂墨染。“皇叔!快救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