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慢慢谈。”尹复晏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地品着香茗的样子，神情自若。
林显昭的手臂上青筋突起，愤怒的情绪几乎要破茧而出。声音沉闷带着风雨欲来的架势：“为什么？”
“那些贱民死不足惜！竟然把主意打到府仓去了，还有那个王民家的小儿子还煽风点火，引起群愤。”尹复晏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你知不知道，差一点，我就被他们害惨了？要不是张厚告诉我，还真让那些个刁民捅到上边去了。到时候别说你这个小芝麻官没得干，我们一群人都得死！”说完后，尹复晏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着。
“那我小妹呢？她又何其无辜！”林显昭双目通红，泪随着脸下滑下。
尹复晏嗤笑：“无辜？这世上有谁是无辜的？要不是我掏钱出人找药，拿药吊着她，她能活到现在吗？她既享受了几年命，她既受了这些年的福，也是时候该回报我了。你以为天上会降馅饼吗？你以为好善乐施、知恩而报是免费的吗？天底下哪里来这么多的好事？”
林显昭怒目而视，脖子通红：“那她也不该这样被人糟践！”
“什么糟践？你知不知道能够服侍那些达官贵人，不然凭她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给别人提鞋他人都觉得晦气！伺候那些个达官贵人，这已经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只要她让那些人满意了，一个人，我就给她十石粮食，不过互利互惠罢了！”
霎时间，外面乌云滚滚，雷声隆隆，狂风大作，紫色闪电划破天际。
林显昭强压住想要杀死面前这个人的心，发出似是十多天未曾饮水而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字都像是来自地府的恶鬼的嘶吼：“无耻下流！”然后，转身将木门重重的甩开，力气之大使木门回弹“砰“的一声关上，整个人看背影是怒火中烧，愤然离去。
见他走了，尹复晏的面容趋于平静，一种很不正常的平淡自若。尹复晏从衣袍里拿出一罐白色瓷瓶，打开塞子，倒出一粒黑色药丸，面无表情的服下。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血从嘴角然后是鼻子溢出，血染红了尹复晏的衣襟，他最终不堪重负，缓缓倒下。耳畔的嗡嗡声渐渐盖过了周围的一切，他模糊地望向关上的木门，想象着走远的林显昭是怎样的愤慨。忽然间雷声轰鸣，狂风大作，木门被吹开，尹复晏看向门外黑压压的风雨欲来，声音低沉而带着释然：“我也曾拥有与你一样的一颗璀璨的明珠，能照亮万里河山，但它久被尘埃遮蔽，光泽渐暗。如今，或许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男子看完最后一页书信，两行泪缓缓流下，先是小声抽噎，最后失声痛哭，手指紧紧收缩，纸张已皱的不成样子。不过片刻，男子已经收了声音。破庙外才进来一个人，高鼻深目且有明显的络腮胡须。这人戴着高高尖顶的胡帽，身着翻领窄袖外衣，腰间束带，下身着裤，脚套皮靴，双腿并立站在男子面前，昂首挺胸，仪态挺拔。且这人嘴底下还有一簇浓密的络腮胡，长得已有三四分分厚，远看，他的下巴像一个倒挂在那里的黑漆小木鱼。这人给男子行了胡人礼仪，虽已泣涕涟涟，但声音还在努力保持沉稳道：“含章，达瓦身死，然其灵魂天地长存。莫要过于悲痛，也许这是达瓦最好的归宿。之后部族的生死存亡，兴衰成败，皆由你来定！”拓跋慎独站起身，双眼红晕未散，长得跟这人大差不差，也是个高颧骨、细眼，皮肤偏白皙的胡人，且身材魁梧高大，可谓高鼻深目者。穿着胡服，服装内搭为白色圆领衫，外衣为绿色翻领袍，领子上的花纹为西域风格的天马纹，绿色袍子上则为宝相花纹。浑脱帽为平顶，虽不似胡帽尖顶，但其帽顶整体较高，且帽檐翻折向下，左右两侧刚好可以遮住双耳，起到防风保暖的作用。
拓跋慎独站起身看向那男子，双目红肿，低着头略显眉目无神，问：“叔叔，有刀吗？”
拓跋长淞犹豫着，但还是从靴子的秘密处拿出一把小刀。只见，这是一把青铜鹿纹短剑，长约一尺，剑身短小精悍，剑刃锋利，刃中鼓起向两侧倾斜。剑柄与剑身由一字形剑格连接，剑柄的末端有穿孔，便于携带，剑柄两面铸有上下两排鹿纹装饰，每排十九只小鹿，上下共三十八只，剑身整体呈绿漆古包浆，足见铸造工艺精湛，堪称佳品。拓跋慎独用满是疤痕的粗糙的手摩挲着它，人总是脆弱，禁不住物是人非，说出的话与记忆中父亲达瓦的话重叠：“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豆大的泪珠滴落在短剑鹿纹图案的鹿角处，顺着纹理散开。拓拔含章拔出短剑，寒光照面，短剑的剑身投射出他此时眼神犀利的样子，眼眶边的一抹红像是他因自己的成功而骄傲的胜利品。他走到一面墙站立，在上面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深深的刻出自己的情感。
“北风卷袭雪行路，足皲肤裂深浅辙。”想要站在权利的高处，想要众人甘心臣服脚底，那这一路多的是黄连，少的是甘甜，即便自己要深一步浅一步踯躅前行，却仍相信余下自己的是一片甘泉。
“三九穷冬百川塞，移船无力使摧折。艨艟巨舰行自在，舟芥轻毛枉费功。”可是啊，后面才渐渐明白，这世间之事不是强求就有结果的，努力不一定就会收到同等价值的回报。有人出身便坐在巨船之中，山河胡海哪里去不得？所以他们心怀宽阔，所以他们心胸宽广，所以他们可以云淡风轻的说“何不食肉糜？”
“味滋食宿罗衣享，衣被绮绣镜朱容。”可笑啊，山珍海味日寻常，不到寻常百姓家。绮绣罗衣穿在身，即便磕碜也有玄镜赞。只是，身处在虚幻之中，人也会日渐虚幻，认不清现在。
“行路四顾茫然丧，剜心剥骨道寻常。倒悬百丈崖中挂，后庭隔江乱迷人。”可叹啊！如今被凡世摧残后竟然少了面对风霜的勇气，竟然觉得人就是要经受苦难，不然无法成长。人经历苦痛折磨后就定能羽化登仙？不过是无法逾越的大山，带给人的认命。需知道，痛苦磨难并不能让人得道成仙，正是因为现世难以解决，所幸以其天命化让自身接受。
“蔽衣振去踏清秋，尘心涤洗破冰流。风挚小舟残旗曳，瀚海浮沉无行休。莽莽千里素衣裹，步畔生梅分夭娆。”不经历风霜雨雪，怎得梅花香彻骨！与其沉沦，不若将其当做磨刀石，十年一剑可知生死。
拓拔含章眼神坚定，手下生风刻下“天骄未屑磨石砺，粉骨挫灰不折腰！”待刻完，用小刀划破左手食指，按在墙上。
拓拔长淞全程看完，看向拓拔含章的眼里是藏不住的欣慰，原以为他是个脆弱的在风雪中不堪一击的嗷嗷待哺的幼狼，没想到竟有如此心性。或许，日后部落的兴衰就看这只幼狼能扑腾起什么浪来了。
——————————
作者有话说:作者君回来啦！！！！！！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