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个布偶塞进口袋,手肘的血蹭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教室空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动窗帘像巨大的白色舌头在舔舐地面。那些血迹正在慢慢干涸,从鲜红变成褐红,从褐红变成几乎看不见的暗色印记。nightmare走了。那些触手也消失了。只有地上残留的黑色液体在蒸发,升腾起细小的、腥甜的气味。
我撑着自己站起来。膝盖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校服蹭破了一个洞,里面的皮肤渗着细密的血珠。我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扶着墙,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正在远去——缓慢的、拖沓的、骨骼敲击地面的"咔哒咔哒"声。
我没有追上去。
回到家里,爸爸还没有下班。整间屋子空荡荡的,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填满寂静。我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把沾了血的手肘伸到水流下面冲。水变红了,又慢慢变清。我看着那些血丝打着旋流进下水口,脑子里却是nightmare站在教室中央的样子。
那些触手缠绕高个子男生的脚踝时,他的手骨在抖。
不是愤怒的抖。是疼的。
我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苍白的、浮肿的,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嘴唇干燥得起了皮。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发梢沾了一些干涸的黑色液体,怎么也洗不掉。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布偶。它的纽扣眼睛硌着我的指腹,两颗圆圆的硬片,冰凉的,没有温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棵巨大的树下——情感之树。可它不是那天我看到的样子。它的树皮裂开了,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汁液,一滴滴落在地上,腐蚀出冒着烟的小坑。金苹果那一侧暗沉沉的,光泽黯淡得像被蒙了灰,有几颗已经掉在地上摔碎了,金色的果肉腐烂着,爬满了白色的蛆虫。而黑苹果那一侧——黑苹果太多了。它们挤满了每一根树枝,沉重地垂下来,彼此碰撞着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无数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树根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night,一个是nightmare。
night缩在最角落里,他的蓝色卫衣被撕破了,露出下面黑色的骨骼。他用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头,空洞的眼眶望着地面,一动不动。而nightmare站在他面前,触手舒展着,像一个张开翅膀的巨大黑影。

"你看。"nightmare朝我伸出手,"这才是真实的他。"
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地面上,动不了。
"night……"我叫他。声音很小,被树叶间的风声吞没。

night没有抬头。他像是听不见我。

"他没用的。"nightmare朝我走近一步,"他只会缩在这里。那些疼痛他扛不住,所以交给我了。你觉得他善良?他善良是因为他从来没触碰过真正的东西。"
"什么叫……真正的东西?"


nightmare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痛苦啊。纯粹的、毫无意义的痛苦。你懂吗?当你被打的时候,你会想——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可是没有答案。什么答案都没有。只有疼。纯粹的疼。然后你就会明白,这世界从来不讲究公平。它只讲究拳头。"
他抓起night的手,把那截黑色的手腕举到我面前。

"你看看。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次伤害。旧的、新的、叠加在一起的。他在那个学校里待了三年,每天回来就往黑苹果里喂一点。喂到今天,他里面全是这个。"
night终于抬起头了。他的眼眶里没有光,可是他的下颌在动,像在说什么。

"……尤果。"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极轻极轻,像风吹过蜘蛛网。
"night!"

我想跑过去。可nightmare的触手拦住了我,横在我面前,像一道黑色的栅栏。

"别过来。"night摇摇头,"你会被弄脏的。"
"我不怕!"


"我怕。"他说。然后他又低下头去,缩回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自己蜷进洞穴的最深处。
我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是灰蒙蒙的晨光,麻雀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地叫。我浑身冷汗,睡衣黏在背上,攥着被子角的指节泛白。
口袋里的布偶掉在了枕头边上。它的左胳膊比昨天更开了一些,棉絮露出来一大团,纽扣眼睛掉了一颗,滚到了床脚边。
我把它捡起来,盯着那个只剩一颗纽扣的脸。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我,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还在,只是看起来更荒诞了。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那些空着的座位上依然没有人。校方说是转学了——一口气"转学"了六个人,连家长都没来闹,事情平得不像话。同学们低着头的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随时会断掉的气息。没有人靠近我的座位。我周围三排的桌子都是空的,像是有人用无形的笔画了一个圈,把我隔在里面。
night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靠窗,倒数第二排。他低着头翻一本书,手指翻页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每一页都要反复确认内容。他的卫衣是新换的,蓝色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上课的时候我偷偷回头看了他几次。他没朝我这边看过一眼。
午休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走到他桌边。
"night。"

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我有话想跟你说。"


"……别说了。"他的声音很低,"你该离我远点。"
"我不走。"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眶里的蓝色火焰比昨天淡了很多,暗淡得像快熄灭的灯芯。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着什么的颤抖:"你不知道我在那边做了什么。你也不知道我还会做什么。尤果,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看见了。"

他的火焰晃了一下。
"我全看见了。"我攥紧了口袋里的布偶,"你杀他们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可我看见的不仅是那些。我看见你手在抖。你疼。你杀了他们你自己也疼。"

night没有说话。他把书合上,站起身来。我这才发现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阴影笼下来的时候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疼算什么。"他说,"疼是我最熟悉的东西。"
然后他绕过我走了。脚步声"咔哒咔哒"地远去,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窗外忽然暗下来了。不是太阳落山的暗——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整个天空的暗,黑沉沉的,像是谁把一块巨大的幕布罩在了学校上方。
我抬起头看窗外,云的边缘泛着一层诡异的蓝紫色,像是淤青的颜色。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收拾书包离开教室,脚步急匆匆的,谁也不多停留一秒钟。很快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着没动,手指捏着书包带子,心跳得很厉害。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然后教室的门自己关上了。
"砰"的一声,门框震了一下。紧接着,灯管开始闪烁,滋滋的电流声从天花板传来,一明一灭,明灭之间我看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黑色的、黏稠的、像影子一样的东西从角落蔓延出来,沿着墙根缓缓延伸。
"nightmare。"我喊了一声,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稳。

没有回应。那些黑色液体只是继续蔓延,漫过课桌腿,漫过椅子脚,漫过讲台的台阶。它们汇聚在我周围,在我脚下形成了一个圆形的黑色镜面,我低头看,倒影里的我在笑——可我明明没有笑。
那个倒影伸出手。
它也伸出手——朝着我。
我的手腕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住了。一根触手从背后的阴影里钻出来,缠上了我的小臂。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它们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缠住我的腰、我的腿、我的另一只手臂,把我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我悬在半空中,像一个被人从背后提住了衣领的猫。

"你来了。"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起头,看见nightmare挂在天花板上的灯架下面,像一只倒悬的蝙蝠。他的触手缠绕在灯架上支撑着他的身体,他的头歪着,眼眶里的蓝色火焰幽幽地闪着。"我在想你会不会来。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你放开我。"


"不放。"他的触手收紧了一点。不算疼,但是很有力,让我完全动弹不得。"你是我的玩具。玩具怎么能自己跑掉呢?"
他的触手把我转了半圈,让我面对着他倒悬的脸。骨头没有皮肤和肌肉,可他做出"笑"的表情时,下颌骨会咧开一个可怖的角度。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不知道。"


"因为昨天你哭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对着我哭。你说我疼。你说你心里也跟着疼。然后你一晚上都在我脑子里转——尤果哭了。尤果说心疼我。尤果是第一个。"
他的触手松开了一根,那根触手的尖端翘起来,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冰凉、湿滑、带着那种铁锈和腐烂水果的混合气味。
"第一个什么?"我问。


"第一个在知道我杀了那么多人之后,还说我疼的。"
那个触手尖端的动作忽然变得粗鲁,蹭着我的脸,像在擦什么东西。"可是我不信。我不信你是真心的。你一定是装的。你和其他人一样——只是暂时假装善良,等我放松了警惕,你就跑掉,和他们站在一起笑话我。"

"我没有——"


"证明给我看。"
他的触手忽然全部松开。我猛地往下坠,可还没来得及摔在地上就被重新接住——一根触手缠住了我的腰,另一根扣住了我的脚踝,把我整个人翻转过来,变成面朝下的姿态。我的脸距离地面的黑色液面只有一拳的距离,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扭曲、变形。

"证明你'心疼'我。"nightmare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带着那种尖锐的金属质感,"我不信。除非你能做到一件事。"
"什么事……"

他的触手缓缓收紧。我的手臂被掰向身后,关节被拉到极限,隐隐作痛。然后一根触手前端分叉成几根细小的须状物,那些须尖碰到我手臂内侧的皮肤时冰凉刺骨,像被细针扎了一排。

"你能承受我的痛苦吗?"~
我愣了一下。

"你看。"他把自己的手臂伸到我面前。那只黑色的手骨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缓慢地渗着黑色的汁液。那些汁液滴落下来,在黑色液面上溅开一圈圈涟漪。"这些是我这三年里收集的。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次伤害。那些人对我说的话、做的事、往我身上泼的东西——全部存在这里面。"
他的触手尖端扎进了我的手臂皮肤。不深,可痛感像电流一样瞬间窜上脊椎。我闷哼了一声,牙齿咬住了下唇。

"这只是千分之一。"nightmare凑到我耳边,"你还想证明吗?"
我没有说话。但我也没有求饶。
我的沉默似乎激怒了他。触手猛地收紧了,更多的须尖扎进来,密密麻麻的刺痛从手臂蔓延到肩膀。我咬紧了牙关,疼得浑身发抖,可我一声不吭。
因为我知道——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曾经承受的,是几百倍几千倍的这些。他被人踩在地上踢了十七脚,每一脚都落在肋骨上。他被按进厕所的水池里灌水。他被关在器材室里一整夜,第二天发烧到四十度。他坐在后墙根下,用美工刀划自己的手臂,看血流出来的时候觉得那是唯一他能控制的事情。
这些才是nightmare身体里的东西。
所以我不能喊疼。
一旦我喊了,他就赢了——他就可以说"看吧,你也不过如此"。可我不能让他赢。因为如果他赢了,他就会永远被困在那些疼痛里面,永远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理解他。
可我理解他。
我就是知道。那个在废弃桌椅旁用美工刀划自己的小男孩——他需要的不是报复,不是把疼痛转嫁给别人。他需要的只是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说一句"我知道了,你很疼"。

"……继续。"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nightmare的触手停顿了。

"你说什么?"
"我说继续。"我侧过头看他。眼泪已经流了满脸,混着冷汗一起淌下来,滴在黑色液面上。"你可以再多扎一些……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你承受的是这个的……很多很多倍。如果连这么一点我都不敢接……我凭什么说心疼你……"

nightmare的眼眶里蓝色火焰剧烈地震荡着。他的触手忽然全部缩回去了,我整个人摔在黑色液面上,膝盖和手肘撞得生疼,可那种密密麻麻的刺痛消失了。

"起来。"他的声音变了。尖锐的金属质感退去了,变成一种沙哑的、近乎破碎的声音。"你起来。"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在抖,手臂上全是细密的红点,像被无数根针扎过。但我的脚站住了。
nightmare站在我面前,触手全部垂落在地面上,像一丛枯萎的藤蔓。他的下颌在抖,眼眶里的蓝色火焰不再是稳定的燃烧状态,而是一下一下地搏动着,像在做某种剧烈挣扎。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卡住了。他低下头,手骨攥成了拳头,那些裂纹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更加明显,黑色的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来。"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因为——"

教室的门忽然被从外面踹开了。
那声响极其巨大,门板撞在墙上反弹了一下,发出"咣当"的回音。黑色的液体从门框外涌入,比nightmare的触手更浓稠、更密集、更疯狂。它们不是从地面蔓延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天花板、从墙壁、从窗户的缝隙,像是有无数条黑色河流同时涌入这个房间。
我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冷,带着一种奇怪的、机械般重复的节奏感,像是坏掉的八音盒还在执着地播放同一段旋律。

"布偶找到了。布偶在这里。弄丢的布偶。"
一个人形从黑色液体中缓缓升起。那也是一个骷髅,可他的姿态和night完全不同——他的身体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头歪着,肩膀一高一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人拆开了又随便组装回去的。他的眼眶里没有正常的瞳孔,只有不断闪烁的、错误般的像素块,红的、蓝的、绿的交替跳动。他的手上缠绕着蓝色的线,那些线蜿蜒在空气中,和黑色液体交融在一起。

"error……"nightmare的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警惕。
error歪着头,视线越过nightmare,落在了我身上。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然后向下移动,落在我校服口袋里露出的那一小块破布上。

"我的。"error伸出手,"还给我。"
我下意识地捂住口袋。那里面有那个纽扣眼布偶。
"……你认识这个?"我问。


error没有回答。他只是重复着那个词:"我的。还给我。布偶是我的。"
他的手指动了动。蓝色的线从空气中射出来,迅疾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径直射向我——然后被nightmare的触手拦住了。两根黑色的触手交叠在我面前,挡住那几根蓝线,接触面上爆发出嘶嘶的响声和细碎的火花。

"你不能碰她。"nightmare的声音冷了。"她是我的玩具。"

error的头歪向另一侧,像素块跳动得更快了。"玩具?你的?不行。布偶——我的。连人偶都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是error。"
那些蓝线变得更密了,从四面八方编织过来,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nightmare的触手疯狂地抵挡着,可数量太多了——蓝线缠绕在触手上,勒紧,切断,黑色的触手断落在地面上化成黑色的液体。

"尤果。"nightmare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眶里蓝色火焰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异常明亮,"跑。"
"什么?"


"跑!"
他的触手猛地暴张开来,把我整个人推向了门口。我踉跄着撞开半掩的门板,摔在外面走廊的地面上。膝盖又磕了一下,可我顾不上,爬起来回头望——
教室里被蓝色的线和黑色的触手填满了。两个身影在其中缠斗,蓝光与黑光交替闪烁,把整个教室照得忽明忽暗。然后教室门"砰"地关上了,隔绝了一切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喘着粗气。口袋里的布偶硌着我的腰。我把它掏出来,看着那颗只剩下孤零零一枚纽扣的脸。
error的布偶。
他为什么会来找它?
它预示着什么?
我攥紧了布偶,转身朝走廊尽头跑去。身后教室的门板在剧烈震动,闷响一下接一下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砸着墙壁。
我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了。低头看手里的布偶,它的棉絮从裂开的胳膊里露出来,白色的、松软的,在空气里轻轻颤着。它的表情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笑。
"……我会把你还回去的。"我对它说。"但你要告诉我——你们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布偶当然没有回答。它只是一只布偶。可那一刻,走廊尽头教室的震动忽然停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万籁俱寂中,我听见了一个遥远的、像是从树根深处传来的声音——

"抉择。"情感之树在说。"你要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