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专精（2）

　　理性、牺牲与循环，这两个词汇似乎与黑魔法大相径庭，但萨尔女士的态度不容置疑。

　　更何况，莱纳斯先生也没有对此进行反对，而是抱以同样严肃的神情，“正如萨尔女士所说，这是黑魔法的基础，那便是自由控制体内魔能——我不想说的太直白，但是，你们面对恐惧的表现，证明了你们对魔能的控制有多么……糟糕。”他说，不是以严师训斥学生的口气，而更像是一位关怀孩子的父亲，“你们不是在使用魔源，而是在被魔源操控。”

　　诺莉联想到了凯茜对考题的解释，也忆起了她在高塔中的表现。大概是她面对恐惧时的情绪影响了魔源，而魔源造成的魔能紊乱使她唤起刺骨寒风，也险些要了她的命。

　　“这一方面来说，”莱纳斯先生又道，“诺瓦尔，你在缺乏资源和知识的情况下，将你自己的魔源状况调整的不错，值得表扬，但还不够。”

　　萨尔则在绕着教学桌兜圈子，“而你，诺莉，如果你连这一堂课都听不懂…哈哈哈…我想，不到一年半，你就死于魔能紊乱带来的种种大病了。”

　　尽管她讲话无情，让人心生厌恶，可这也是实话实说，对此，霍尔斯兄妹再清楚不过了。

　　莱纳斯先生的食指在手杖的边沿打转，“难以启齿，但这是事实。所以，诺莉，苏珊·萨尔女士会负责锻炼你对魔源的控制，直到你的情绪不会再干涉魔源为止。而我，会帮助诺瓦尔进一步的学习对魔能的掌握，好让他能顺利完成当下的课程。”

　　这一分配让诺瓦尔心生不愿，他不希望诺莉向一个当众伤害了她的人请教经验，但又不得不庆幸，还好负责教导他的，是莱纳斯这样温和的老师，而不是苏珊·萨尔那样的疯婆娘。

　　诺莉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不埋怨，不称赞，只是全盘接受了一切安排。

　　……除了她有点饿。

　　这时，诺瓦尔礼貌性的，毫无意义的举起手，得到了莱纳斯先生那同样刻板的回复，“霍尔斯先生，有什么意见吗？”

　　“课程是从现在开始吗？”

　　萨尔发出一声嗤笑，“没错…从现在，到太阳落山，莫非你已经犯困了…啊？”忽然，她向窗外望了一眼，恍然大悟，“你不会想说，你还没吃过午饭吧？你以食为天？”

　　诺瓦尔被道出了内心，面颊立刻染上了一抹红晕，好在莱纳斯先生看出了他的尴尬，赶忙解围，“你的课程在周五和周六，从每天中午十二点开始，到傍晚八点钟结束，你还有一天的准备时间……但是，”他把目光转向诺莉，几乎是在心疼她，“诺莉，你的情况特殊，魔能紊乱会直接干涉你的生命。因此，你的课程从现在开始，并且，从明天开始，你都要利用中午的休息时间，以及晚上的八点到十点之间，到这里磨炼你的魔源稳定性。”

　　不约而同的，一个念头同时出现在三人脑中。太艰难了。就连计划课程的莱纳斯先生都倍感歉意。

　　只有苏珊·萨尔还在绕圈，若只是如此，倒也无人在意，可她的发言很是不合时宜，“要么受罪，要么病死…我相信你不会选择后者…如果你真选了后者？那可别死学校里啊？”

　　诺瓦尔的脸涨红了，不再出于羞耻，而是家人受到侮辱的怒不可遏。

　　如果萨尔对任何一个自幼受宠的贵族孩子这么说话，她可能会面对一位爵士或女爵的怒火，亦或被大哭大闹的孩子吵得耳膜撕裂——但诺莉·霍尔斯只是凝视着她，虚无缥缈的瞳孔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唇齿微张。

　　“我…会坚持的。”

　　她轻声说，没有躲避那一道尖锐的视线。

　　橘黄色的独眼呈现出与色调相反的冰冷，就连另一只被疤痕黏住的眼皮都颤动着想要张开，如同一位即将下达判决的法官，甚至不眨一下眼睛。

　　良久，她咧着嘴角，笑容可怖，“极好的，霍尔斯小姐。”

　　萨尔这么说着，把那长过双手的袖子一甩，只见教室的墙壁瞬间遍布蜘蛛网似的线条，线条又相互连接，形成一个个菱角分明的多边形，逐一点染上枯败凋谢的沉闷灰色。

　　见此，莱纳斯先生也不再逗留，招呼着诺瓦尔便要离去。

　　当哥哥的万分震惊与不忍，可他也清楚，萨尔道出的是事实，眼下，留给诺莉的两条路，一条是死路，另一条可能是死路……他的确难过，但若为了良心而阻止妹妹的去路，那才是真正的荼毒。

　　迟疑片刻，诺瓦尔俯下身，轻轻将诺莉揽入怀中，在短暂的相依沉默后，和莱纳斯先生一同走出了教室。

　　咣的一声，显然是那诺瓦尔关上了门扉，可萨尔好像还不满意。

　　她左手一挥，那门把上便多了好几道锁链，无序交错，牢不可摧。

　　而原本空旷的教室地板上，竟是像新苗破土似的吐出无数嫩芽，且迅速拔高旋转，交横绸缪，形成了两把黑白相间的椅子，供两人面对面的坐下。

　　然后，萨尔向诺莉伸出右手，黑灰色的袖口在魔能驱动下一点点卷起。

　　诺莉本以为会看见一只苍白的手心，或许连血管的痕迹都暴露无遗。然而，正如她第一次回答萨尔老师的问题一样，对了一半。

　　那双手的确惨白，青黑的血管凸起，清晰的纹路颇像花岗岩石板；但是，从手腕开始，她便看见了一片肉红色的臃肿，宛转的形状与血管也有几分相似，可那肉红边缘的死皮层层叠叠，从手腕一直到看不见的袖子里，好像凌乱不堪的鱼鳞，只是长在了人的胳膊上。

　　诺莉惊讶的看着萨尔的手臂，又更震惊于她递来的东西：一枚通体银灰，一端装饰着黑色宝石的戒指，开口处则缀有波澜轨迹的金边，一圈绕着一圈，仿佛要催眠那些看见它的人们。

　　刹那，诺莉就想把这枚戒指放到寝室的窗前，不为不知廉耻的炫耀，只是想让它尽显光辉透亮，不要闷死在这阴沉的屋子里。

　　“黑玛瑙戒指，高级附魔的副产物。”萨尔简短的介绍，“现在…把戒指戴在中指上…”

　　可诺莉没有反应，只是痴迷地看着那枚戒指，好像没有听到老师的指示。

　　萨尔却也毫不在意，干脆自己抓住诺莉的手，一下就把戒指套到了她的中指上。

　　“我们先从第一次魔能紊乱开始…没忘吧？那场差点让你丧命的大病，听说就发生在一个星期前…诺莉·霍尔斯！”她忽然大叫，诺莉立刻清醒，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因害臊而变得粉红。

　　但，这点血色很快淡去，同萨尔老师的话音一齐。

　　“保持冷静，诺莉，冷静…你会在你不愿直视的记忆里，无数次经历你的恐惧、愤怒、悲痛和更多，但你要冷静，不只是不动声色，更要隔绝大脑。”

　　“要不择手段的冷静……”

　　这是诺莉能听清的最后一句话了。

　　她身下的椅子颠簸着，戒指上的黑玛瑙流露出网状的微光，这光点每扩散一圈，不和谐的耳鸣都愈发强烈的袭击她，萨尔老师的脸庞像波澜般四散消逝，教室里的一切也随之坍塌。

　　本能的恐惧使诺莉闭上双眼，在死寂中度过一分一秒，直到耳畔轻响起鸟啼声，才让她稍稍平静了心思，慢慢地睁开眼睛。

　　她马上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