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阴冷潮湿的地牢里,两个女生从石阶上慢慢走下来。
“小心。”大乔转头握住步练师的手,地上到处长满了青苔。
下到最深处,步练师发现这里几乎没有阳光可以照射进来,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之后,她们已经走到最角落。
“这个人,就是公孙渊。”
顺着大乔手指的方向,步练师倒吸一口凉气,牢里的人已经形同枯槁,蓬头垢面,勉强还能辨认出五官,这跟她记忆中的公孙渊根本就是两个人。
第一次见到他,是步练师十岁的时候被叶思偍要求表演剑舞的那场宴会上。
宴会的主角,一个是叶思偍,另一个是刘表。
那时候的公孙渊是刘表的幕僚,一身玄衣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旁,看上去还有几分神采。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乔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说出了真相“当年他不甘心输给你一直心存怨恨,过了几年被孙伯父带回江东之后就盯上你了。”
步练师简直不能理解,自己明明就只见过他一次“什么?离谱!要不是你今天带我过来,我都快要忘记这个人了,不就是输一次,也不至于这样吧!”
大乔上前踢了踢牢门“喂,公孙渊,你看看她是谁?”
“步练师!”公孙渊拨开自己凌乱的头发看清楚眼前的人后表情狰狞向前跑了几步,手脚上的锁链乒乓做响。
这一幕让步练师下意识伸手护住大乔往后退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错了,饶了我吧!”
看到公孙渊突然跪在地上求饶,她脸部抽搐,这个人……
“大乔,要不然让学校的心理疏导员来看看他吧?”
“你啊,当年的事情都是他一手策划的,这个人想杀了我来陷害你,现在变成这样活该。”
耳边的求饶声还在继续,步练师在半懵状态下被大乔拉着快步离开了地牢。
还记得为了当年那场宴会,教授步练师剑舞的师父几乎日日守着她练习,新编排的剑舞跟平时表演的动作完全不同,一招一式都严格按照剑谱的要求,练习的剑也换成了开刃的利剑。第一次整个舞蹈完成下来,她受了很多伤。
不过手臂上再多的伤她也不会叫苦叫累,因为她有种预感,这样的安排到时候必定是要见真章的,既然如此平时的训练更不能有丝毫懈怠。
不过孙家倒是出了件好笑的事情,三个小孩轮流要求叶思偍送他们去学剑舞,特别是阿香,一直撒娇说什么看到师师学会之后羡慕的不得了,这样的好事只让师师去的话自己很生气云云。要是以往,叶思偍肯定早就受不了宝贝女儿的攻势,但这次却是说什么都没有同意。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几个打的什么算盘,想陪着师师受伤让老爸我心疼对吧?别怪我没警告你们,这段时间谁也不许打扰师师练剑,除非你们不想再看到她。”
宴会当天,叶思偍带了一众人马和步练师一同前往江东附近的酒庄,刘表出来迎接的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了佩剑的公孙渊。
推杯换盏了一阵,大家聊的好像也不是很愉快,借着由头刘表提出让身边的剑客公孙渊舞剑助兴。
这个人的剑法看上去声势浩大,但实际上步练师看穿了这不过是些花架子,真打起来恐怕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正想着,他剑锋一转刺向了主座的叶思偍,随着不慌不忙的一个响指,步练师抽剑闪身挡在叶思偍的身前。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这孙坚这么心大,敢让一个小姑娘出来化解这么凌厉的剑意。大家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不过一旁的刘表就没这么淡定了,要是公孙渊刺杀失败,再想对孙坚下手可就没那么容易,以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刚开始,出其不意的步练师还能占到上风,可对方毕竟是成年男性,她抵挡不了太久,眼看步步败退只能豁出去了,想起平时看到孙权练习内功心法的样子,她努力凝神将气沉了下去,再抬手一道红光挥了出来。步练师手里那把剑的剑身隐隐约约闪着火光,吓了公孙渊一跳。
听到对方的剑落地的响动,步练师总算松了口气。
后来,叶思偍很是高兴,一回江东就将名剑赤霄赐给了步练师,并且终于同意了她去练武场的请求。
而公孙渊,其实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叶思偍为了设计刘表安插的棋子,宴会刺杀的计划也是他一早就知道的事,只不过派出步练师这个小姑娘将他打败这样戏剧性的安排不仅是为了嘲讽对方,更是能让外界知道,江东的实力不容小觑,一个小女孩尚且能轻松打败所谓的用剑高手,可想而知江东之内必定是卧虎藏龙。
这件事以江东一石二鸟,大获全胜收尾,可公孙渊却成了牺牲品,叶思偍借着让他继续潜伏的理由没有把人带回去,放任他在刘表手下继续待着。可想而知一个刺杀失败的剑客会遭受什么样的待遇。他不仅身败名裂沦为笑柄还得到了刘表的追杀令,东躲西藏好几年,终于见到了曾经的主子。叶思偍这个笑面虎,把公孙渊带回去收编之后竟然嘱咐手下的人找个机会杀了他,那些士兵平时自然不会掩饰对他当年输给步练师这个十岁小女孩的鄙夷。
就这样,亡命天涯这几年已经折磨地公孙渊郁郁寡欢,现在又每天面对大家的嘲笑和蔑视,他终于爆发了。执念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那场宴会上,步练师击败了他。这个公孙渊自己学艺不精,内心深处又极度害怕权势滔天的叶思偍,就连复仇也只敢找一个看起来最弱势的人,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回到阳光下的感觉让两个人都舒了一口气。
大乔看到步练师正在努力的消化着自己告诉她的真相,又补充道“师师,你现在不会还觉得是权想杀你吧?当年在丹阳小筑放火的人是公孙渊。他先是设计让大家误以为你刺杀我,想让阿策和我家还有舆论把你变成杀人凶手,然后放火烧了丹阳小筑制造你畏罪自杀的假象,这种小人让他活着已经算便宜他了。”
这么说一切都是公孙渊做的?那现场那枚奖章是怎么回事?还有孙权在书房里说得那些话,“父亲带回来的人”指的也是他?
“一时接受不了真相我能理解,但是师师,我想你误会权了。他的个性你也知道,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还是亲自跟他谈一谈吧。如果不是你刚才告诉我那天经历的事情,我们都以为你会消失是因为想要逃离江东……”大乔拍了拍她的肩劝说着“而且,要不是你下落不明,权也不会把公孙渊锁在地牢这么多年,我想他是怕这个人把你藏起来,才留下这个活口,不然以他的个性,这个公孙渊的坟头草早就三尺高了。这些年虽然我们都闭口不提,但是大家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步练师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那你呢?你真的相信孙权会害阿策吗?”
听罢,大乔低头叹气“我们都一样啊,对别人的事看得那么清楚,轮到自己就不行了。要不是调查出真相,恐怕我到现在还是会相信权真的做了对不起阿策的事吧。”
“谁让他那么机车,”步练师试探地询问“所以你调查到什么?”
大乔想了想,并没有急着回答“这件事我先去跟权说清楚,有一些东西需要确定。”
“好,”步练师点头“不管怎么说,你们能和好就再好不过了。”
不料这话却让大乔的神色一变,语气凝重地说“师师,我…没办法再帮你保守秘密了。”
“为什么?”
她拉住步练师的右手,低着头有些纠结“总之就是不行,而且我越来越觉得你让我保守的秘密好像没有你当时说的那么简单。”
“大乔,如果是你察觉到什么,我想这么多年过去,早就跟那个秘密没有关系了。”步练师思考了一下“这样吧,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有一个小要求。”
大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好。”
“如果他不问,你就不要说。”
坐在大树下,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孙权等待着那个他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女孩,那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逆着光,大乔一步步走近。抬起头,在刺眼的阳光照耀之下孙权只能看清她的轮廓,这个视角下的大乔与记忆中重复了一万次的身影重合,再次触碰到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权”女孩站在他身前“好久不见。”
“大乔!”孙权上前半步“你能回来我很高兴。不管怎么样,以后不要再一个人离开了,关心你的人会难过会自责,会每天担心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你知道的,小乔还有乔伯父都等着你回家。”
大乔叹了口气“好,我不会再离开了。”
“真的吗?”只有大乔能让孙权变得喜形于色。
她点点头,接着说“权,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谢谢你让我度过了最难坚持的那段时间,但是现在想起来,你不应该承受我的恨意和那些无端指责,抱歉。”
“只要你可以振作起来,恨我一辈子也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决定。大乔,在我这,你永远都不需要抱歉。”
以前听到这样的话,大乔一定会深受感动,对于她来说,孙权是最好的朋友,童年的青梅竹马,家人一样的存在,哪怕他对自己再好也是出于一起长大的情谊和关心。只是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之后,大乔终于反应过来或许这一切有着更加深刻的原因,在得知这一点后,她已经不能再那么坦荡的面对他了,不仅因为心里那个不可撼动的深爱着的阿策,还为了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大乔预感到,它或许是一把能够让一切恢复平静的钥匙,又或许会掀起另一场未知的风暴,但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做些什么改变现在的一切。
绕过孙权,大乔坐在树下,打算先告诉他这一路调查到的事情。
“权,仲王部队之前有两个你的亲信被断了手脚赶出江东是因为阿策对吧?我找到其中一个人,他告诉我,出卖阿策是你的手下私自做出的决定。”
孙权想起那两个人,惋惜中带着恨意“是,如果当时我能及时发现有人暗中故意教唆他们做这种事,大哥就不会隐藏行踪,后面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归根结底是我害了他。”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是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彼此最亲密的朋友不是吗?后来你们各自有了军队,有了拥护者,他们各为其主,只想让你们往上爬。可是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你们始终还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至少我知道,你最崇拜的就是阿策,你想赢阿策是因为想要在他面前证明自己,可是这份欲望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或许没有那么单纯。”此时此刻的大乔已经可以平静的说出有关于孙策的事“你的亲信勾结董卓是为了把江东霸主的位置攥在你的手里对吧。可是只要知道不是你做的,我就没有那么难过了,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而且,明明可以杀人灭口,你还是留了他们一命,这让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权,你根本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无情,这样的你又怎么可能去害自己的哥哥呢?我怎么可以恨了你这么久……”
说着说着,大乔还是红了眼睛。
孙权也是如此,不过他尽力隐忍着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难受“大乔,想不到反而让你来开导我。你知道吗?如今我看上去什么都有了,却失去了一切。”
是啊,他现在是一国之主,江东的王,可在王座之后的却是无尽的虚无和孤寂,偌大的房子没有一个人可以听他说说话,圈圈里的人一个个消失在眼前,他只能独自站在中心,好像困住了自己。
“权,其实阿策刚离开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大乔看着远方,脸上微微有一丝笑容“可是后来走过了很多地方才发现,我还有这个世界和那么多关心我的人,怎么能算是失去一切呢。你想想看,虽然有人离开了,但还有人会回来啊!”
孙权欣慰地点点头眼神温柔地看向大乔“是啊,还有人会回来。”
“嗯。而且除了我之外,师师不也回来了吗?”大乔突然侧头看向孙权“你不是一直在等她回来吗?”
孙权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往后仰了一点“等她?等她还不如在码头等高铁,你觉得,我像会干这种事的人吗?”
“说得好像也有道理,”接着,大乔伸头看向孙权突然发问“那你为什么要重修丹阳小筑?”
……
“你怎么会问这个,大概是我那个时候太闲了吧。”
大乔挑了挑眉,一副觉得孙权说的很对的表情点头“好吧,既然是这样,你重修丹阳小筑的事情应该不用再隐瞒下去了哦?师师总要知道这个好心人是谁吧?”
“她不需要知道。”
大乔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捏了一把汗,又不能说?这两个人是约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