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地10

可最后通话的时候，儿子有些神情恍惚，说他的孩子出生了，但他很害怕，这个小伙子对我哭着说他的儿子不再有机会看到蓝天白云，不会再去学校读书，不会知道李白杜甫，不会聆听贝多芬，不会明白相对论。“我看到了恐怖的未来。”他说。我佯装坚强，劝他不要放弃，还说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去找他。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月，最终政府崩溃，连看守我们的士兵也不见了踪影，我们包裹好自己，出来找食物，结果四处都是尸体。

周围的人在不断死去，有些女人生下的孩子变成了畸形，甚至死胎，偶尔有些存活的婴儿，其实也活不过几天，他们稚嫩的身体甚至受不了地下室这种相对低浓度的核辐射。我的孙儿，未曾谋面的孙儿，怕是也会面临九死一生的境地，我觉得相当地绝望。忽然我觉得，人类文明就此终结，过去的几千年是白白存在的，图书馆葬身火海，所有的网络数据通通消失，有智慧经验的成年人大面积死亡，来不及传授给新人。而新人，他们甚至无法保证自己的寿命。

我还是战胜自己的恐惧，说服了一部分人跟着我出去寻找新环境，可是我们看到的都是硝烟和火海，还有永远萦绕不去的腐尸味。不知何时，天上聚起了浓重的黄云，下起了脏兮兮的雨水，我还算明白，赶紧招呼自己人躲在桥洞下面，避免雨水侵蚀到皮肤。而大量难民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一群群地四处迁徙，寻找生活资源。虽然不想写下来，但我仍看到，那时候人与人之间已经起了冲突，甚至刀枪相见，完全为了保卫属于自己社区的那点资源。

一个月后，我到了儿子所在城市，但是那里他原来居住的地方空无一人，我也没法从腐烂的尸体中看出哪一个是他。我们游荡了好久，在这末日世界里。最后回到东华市的时候，很多年过去了，当初跟着我一起走出来的人全部死在了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活着。这个城市活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人爬上了南翔山，因为那里的风车还能自动生电。

游荡多年后第一次看到久违的灯光，我欣喜若狂，不顾年迈和骨头的疼痛独自爬了上来。这里的人看到我，用木棍驱赶我，怕我抢夺他们的地盘。我好说歹说，讲起自己的经历，几个年长的人看得出我当初也是东华本地人，最终同意放我上山。再过了几年，那几个老年人也死去了，我成了最年长的人。我环视四周，老年人和幼年人都死去了，只剩下一些年轻人，但他们早就失去了活着的动力，因为土地越来越干旱，种不出庄稼，雨水也不再来了。

在我六十岁的时候，我成为所知世界的最年长的人，人们想向我寻求生存的智慧，我却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向他们读一些古诗，或唱起几十年前的歌曲，以安慰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