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魔王已经不在意了。
几个小时前，他在这里吃完午饭后便随钰言一道去了结界外围，留着他们三位在屋内洽谈，可等到结界终于修缮完毕，他回到这十二楼台中再来找青杳杳一同出去时，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情状——
屋内还未点灯，仅有一尺流金碎光散在窗扉下被缓缓拉扯出去。
时暧暧和那位世苦大师很聊得开，要是他们不在那嘻嘻哈哈地喝酒划拳的话，魔王也许就会信时暧暧确实是来请世苦做明日的誓词司仪了。
青杳杳被他们晾在一旁，趴在桌角上闷头睡着。
他走过去对她“喂”了一声，青杳杳没什么反应。
他视线缓缓下移，凝眼看着她的脑袋。
许是今日里跑得太急太快的缘故，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高马尾稍稍松垮下来，头顶的那根呆毛如今摆脱了束缚和压迫总算得见天日。
他抬起手，很快又皱眉，犹豫后，择去了掺在她发辫间的一片枯叶。
“不能喝酒的没用家伙！”
魔王闻言微愣，循着声源转头看去。
时暧暧正一手举着酒樽，一手以食指对向他，半眯起眼睛笑：“这是大人们的真情聚会，小鬼头回边儿去。”
“哇......”钰言戳戳时暧暧抬起的胳膊，略微诧异地叹一声，却只见时暧暧不慌不忙地收回手来，对她笑了笑，转而继续和半醉着倚靠在椅背上的世苦喝酒。
魔王沉下胸中的一口气，他心头烦闷，却也不欲与醉鬼多言。
他看着自己仍旧半举着的右手，想收回来，却又不甘心。
他再把手抬高了些，不觉间，指尖触上了她头顶那根温软呆毛，随即黑了面色，他在干嘛？他想干嘛？
“恕不奉陪。”魔王对着那边醉意正酣的两位轻轻一嗤，赌气般重重拍了拍青杳杳的左肩。
感受到一阵顿痛，青杳杳昏昏沉沉从黑暗中醒来，她经了两杯酒灌肚，现在脑中混沌不堪，一时分不清此时经年，条件反射地一转头。
借着寡淡的光，映入她眼中的果然是那抹身影。
她笑，他愣。
她看着他停驻在半空中将收未收的右手，似问非问：“灯......”
“灯？”他不解，只当她是觉得屋内太黑了，于是将右手掌心朝上，又不咸不淡地添了一句，“走了。”
青杳杳低眼看了看面前那只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将一只手放上他的掌心，魔王随即收掌握住了她。
刚结好疤的伤口脆弱又坚硬，他攥得这样紧，她当即感受到了裹敷在她掌间的摩挲感，以及薄汗混着膏药的粘腻。
“你又受伤了。”
“不用你管。”他拉她起身，“走不走？”
青杳杳点点头又摇头。
魔王心头疑惑一阵：“你还想呆在这？”随即转眼朝时暧暧那边一嗤笑，“没喝够？”
“不是。”心知他这是误会了她的意思，青杳杳即答，“我，我腿软，走不动。”
听她这么说，魔王这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确实看出她是有些重心不稳。
他无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钰言见状走至他们身边，试探着问：“要不再坐一会？我去泡些醒酒茶。”
暮光已全然移出了那扇窗扉，屋内当即昏暗无比。
“不必了。”魔王瞥一眼窗外和天一际的落日，面上郁色渐凝，“给你的老道师父和那位侠女泡去吧。”
他松开握着青杳杳的手。
青杳杳心中刚闪过一丝失落，随即便听到魔王迟疑着低声问：“我，抱你......？”
她心中再是一吓，心觉自己一定是喝得大醉幻听了。
见她许久没有反应，魔王只觉得这是拒绝之意：“那你想怎么回去？”
“我，我想......”她看看面前的魔王，再转眼看了看身侧的钰言，“我想......”
钰言心下了然，当即捧读：“对了！我去给他们泡醒酒茶！”
魔王觑眼看着钰言走出去，低眼看向青杳杳笑了：“你想？”
他的目力从来很好，不费力就可以在昏暗中看见，
她的脸颊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垂着头磕磕绊绊说不出话的样子。
有些可爱。
“你想什么？”难得听她有所欲求，他不由生起了坏心，面上挂着他自己也未曾料想到的笑意，“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想要你......”她抬头，猝不及防撞见他的笑，当即大脑放空，张口将常日里从来不敢显露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想要你，背背我。”
看见自己映在她瞳眸中的笑脸，魔王一愣，随即敛起了面上的表情，满脸淡然：“好。”
青杳杳心想，她果然是醉得太厉害了，那一眼竟然将他面上的神情都错看了去，还错到了那般不可思议的地步。他怎么可能对她显露那样的笑意呢？
他背对过她，弯下身去。
他想，这只是为了欺骗她而行的一种手段罢了，仅仅只是这种程度，他是不必为此为难的。
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要不然就是她在做梦。
对，这一定是她在做梦。
“你还要不要背？”
“要。要的！”她心下一慌，步子一绊，随即跌到他的后背上。
他的护甲很硬，瞬间的碰撞磕得她胸口生出一阵沉闷的痛感，然而她晃了晃神后，却是笑了。
“谢谢你。”
他冷哼一声，背过双手托着她稳稳站起身。
青杳杳犹豫着趴上他的背，细细听见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
他很瘦，瘦如枫竹，背宽阔，覆着冰冷坚锐的硬甲，算不上舒服。
他的护甲内衬一套黑色里衣，面容白皙。墨绿的发色有如苍茫月夜下的葱茏青枫，倔强、鲜活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寂寥，还有奇异的草木气味，似乎是松香。
在这个人的背上，缓缓地，一步一步前行，朝着十二楼台外，朝着三千结界外，朝着日暮黄昏、昭昭俗世，也朝着无数可能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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