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少有被人挑衅的时候，当即就决意不走了。
青杳杳对此有些惊疑，同时又有些欣喜，而后再是一阵担心，现在她和魔王都离了训练场，师兄肯定是要着急的。
“魔王，你告知过师兄你出训练场来了吗？”
魔王皱眉：“没有。”
青杳杳心想果然：“那......谢谢你有心来帮我们。但......”她正想婉拒他的好意劝他先行回去，转眼见到他的一张冷脸骤然蒙上寒霜，登时不敢再说下文了。
看样子是没法拒绝的，青杳杳心下一凝，实话实说，她其实也舍不得他走。青杳杳在心中默默请求龙尊的原谅：对不起，师兄。就辛苦你担心一会吧。
训练场内的龙尊打了个喷嚏：怪了，魔王怎么去了这么久？
时值正午，他们三人在这巷内兜转良久，也问了不少巷内居民，却不得半点线索踪迹。
“暧暧，你确定世苦大师在这儿吗？”
“确定。”时暧暧怒嚎一声，“肯定是这老道故意躲着不肯见人，设下了什么迷幻阵法！我在这片走了几十遭，连巷内统共有几家几户都数明白了！”
这番发牢骚的话提点了青杳杳，她随即料想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那我们再走走？”
若是真的入了什么迷阵中，那就只有对周遭环境多加留心了，但凭他什么阵法总是会有破绽的，连世间绝阵“十方阵”都有些微疏漏之处，她不信还有什么阵法能比此阵更完美的。
他们再走了半条巷道，似乎仍是无所收获。
“这也不是个办法。”时暧暧抬头看看两侧屋檐，提议：“要不我们兵分两路？我还是上屋檐到处看看。你们就在下面找找？”
青杳杳闻言是想拒绝的，若是隔在她和魔王之间的人走了，她可不知道该如何同他相处了。
“就这么说定了。”时暧暧一忽儿从他俩之间抽出身来，振翅一跃，就落到了一处矮房的窗楣上，她举臂抓着檐缘，再张开翅膀一使力，当即就飞身攀上了屋檐。
青杳杳对她这般一气呵成的动作看得呆了。
“我走了。”时暧暧笑意明媚。又想起了什么，随即从身后取出一支小烟花，扔给魔王。
魔王抬手接过。
“用这个相互联系。拉开引线就能用了。”
“你们小心。”她又嘱咐了一句，最后再意有所指地朝魔王看了一眼，转身跃到了前头另一个屋檐上。
然后这巷道里就又只剩下了青杳杳和魔王两个人。
她与他沉默走，中间隔了不多不少恰好不至太过疏离的一段空气。
太尴尬了。青杳杳心中五味杂陈，她偷眼看了几下魔王，还好，他似乎对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满的。她松开紧绷的不安心绪，强迫自己专心观察周遭的事物。
“你。”魔王对她低声喃了句。青杳杳似乎没听见，不曾转过目光来看他。
他撇撇嘴，想起时暧暧的那一句“常有刁人出没”，不自觉伸手要把她拉到身边来，然而，他垂目看见了自己手上的血污，那是未好的烧伤在训练时被操纵杆磨破了疤痕渗出来的腥黏死血。
他神思一顿，手握成拳，直直垂下。
方才想要拉近她只是想假意蒙骗她的真心罢了，他在心里为自己的异常之举找到了理由。可惜他手上脏了不好就此触碰她，不过还会有别的时机的。
“啊！”青杳杳惊呼一声，往后倒退了两步。
“这里。”她欣喜异常，“魔王，我看出哪里不对了！”
他闻言转身，对上她的盈盈目光，她笑得得意。
他似乎好久没见过她这样明丽的笑了，他无端心想，原来是不难看的。
“魔王，你看这道墙。你看它的影子。”
他抬步走过来，望望经由她手指着的墙，以及墙下的阴影，瞬间就明白了异样所在——现在日头挂在天上正中，这太阳底下的正常物件断不会投下如此斜长的影子。
为了验证猜想，青杳杳先魔王一步跑到墙前伸手探了探，却意料之外地触上了墙体实质。
不应该呀。她皱皱眉，后退半步，抬头看看墙檐，对当下情况略一思索，当即想起老师此前教导过。
这或许是一道结界？
魔王也来到墙前，伸手碰上墙壁，。
青杳杳看见他眼里的疑惑，心中不是滋味，她打包票的话都已经说出来了，可不能折在这里！
她再回忆着此类结界的破解之法，难保会另外触发什么机关，最保险的方法是摆一个破魔阵，可这破魔阵也不是那么好摆的啊，暂且不论五卦阵图要画上至少半天，更别说现在连阵眼中心的魂幡都没有。
她咬咬牙，那就只好赌一把用那个方法了，她猜想世苦大师应该也不会使上多么恶毒的机关陷阱。只是可惜，现在身边没有一台骑刃王。
“魔王，你退后一点。”青杳杳侧过身子，以左臂对向墙壁，留出一米距离。
魔王纵使不解，却也依言照做。
“再退后一点。”
魔王便再退了两步，然后，他就看见青杳杳侧着身子朝那堵墙狠狠撞了上去。
他随即冲了上去，却抓了个空。
他瞪大眼睛，墙这头哪里还有青杳杳的身影？虽觉不可思议，但他登时也作势就要撞进墙去，然而，又想起，这不太保险，万一，他们遇上了危险，好歹要让个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于是，虽说万般不愿，他还是取出了那支烟花，拉开了引线。这才随着青杳杳一道进了结界。
纵使魔王心里早有准备，但一入了结界内，还是被不知何物的强烈光芒晃迷了眼睛，他眼前一花，如坠云雾，片刻后再看周围，已不知来到了何处。
魔王放眼四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径道上，道外是不知边际的旷野，周遭白茫茫一片落了一层新雪，天幕透出蓝黑色，死气沉沉，有如蒙了一层死灰，死灰中凝着一轮圆满的白月。
竟然是晚上？
他朝四下极目远眺，没有见到青杳杳的影子。
他喊了几声青杳杳，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只好作罢，宁下心神，沿着脚下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疾步前行。
雪月光辉下的旷野静到了极处，不仅寂无人声，连风声虫声都无。魔王感受着自身的心跳脉搏估量，约走了大概小半刻钟头，忽见到前方雪堆里立了个迷蒙雪白的影子，像是个新堆的雪人，小小的一个，立在宽广的道路上。
可这里空无一人，哪会有谁来堆什么雪人？魔王踌躇着走了几步，再看着前方朦胧的身影，细细辨认。那分明是雪落满身、跪在雪地里的青杳杳！
他心中大乱，即刻朝着那道身影奔去。
见到那道跪在雪地里的身影徒然张开双臂直直向后倒去，魔王三两步冲过去，俯身伸手要去撑起她，然而手指刚一触上她的后脑就被穿透而过，他什么也没能接住。
她无力地倒进雪地里，震开身下细细的新雪，雪花扬起，在他眼前无声飘扬了一瞬后最终落在她面上，化开，融成细密的珠串。
自寥远幽空投来的惨白月光下，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白衣，散乱的银发洒在雪里，发间缀着一朵冷白的花。她就这么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两目睁开，眼神木然，面色枯寂含哀，仿佛看倦了世态，唯有这样麻木不仁的意态。
她的灵魂似乎被什么整个吞了去，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虽还温热，却马上就要冰凉。
魔王起身从她身后跃至她身前，扑上去摸她的脉搏心跳，却只抓了满手虚空，他又喊她的名字，了无回应。
她呆呆地望着天上那轮满月，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良久之后，她似乎被什么呛住，咳了几声。
魔王稍稍安下心来，却见她猛地呛出了满嘴浓稠血液，血沫溅在新雪上，融成点点鲜红的雪水。
她......她在......
魔王见过某位还算有点骨气的暗杀对象最后选择自我了断的情形。当时他觉得有趣，就只是看着，放着不管由他自行了结了自己的性命。正与现在这般无异。
她在咬舌自尽。
“青杳杳，你想寻死！”他扑过去伸手要去捏住她的下巴，企图分开她的上下两颚。然而同样也做不到。
在如雷般鼓动的心跳声中，他听到软骨断裂的细响。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脑中渗出一股寒意。
他看着她嘴角越淌越多的一汩鲜血，从没觉得这么胆颤心骇和无能为力过。
她望着他，却又像是透过他望着月亮，勉力眨动了一下眼睛，扯动嘴角笑了。
魔王强自站定，定下心神对自己说：自己定是落到了什么另外的迷阵陷阱里，这里如此古怪，眼见未必是真的。她现下所穿的并非今日的着装，就连散开的头发也短了几寸，所以这场景一定是假的。就算是真的，就算是真的......
他低眼看向倒在雪地上的青杳杳，她的脑袋下方已凝起了一汪温热的雪水，染在银发染上，缠上缕缕猩红。
就算是真的，他也不必在意！
他别开眼去不看她，转念一想后又转回目光来狠命盯着她。对，他不在乎她是死是活，他要看着她如何死。
阴阳论里，将死之人总能看到些常世里的异怪之物。
魔王猜想，也许，青杳杳应该是也看到了。不然，她那眼睛里如何忽然有了点异样光亮。
她的目光略微偏转，带着那道光亮映照着他。魔王皱眉往一旁移了一寸步子，她的视线随即紧跟过来。
他心中一惊，随即半跪着俯下身来，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恳切欣喜：“你看得见我？听得到我说话吗？你张开嘴，我......”
他顿住了话语，连带着往身后翻找止血药剂的动作也停住，只因他望见了她眼中骤然转变的目光。
她的嘴一张一合，无法发声，只能看出是说了三个字。
魔王仔细辨明，那三个字不是“喜欢你”，不是“谢谢你”，也不是“对不起”，而是——我、恨、你！
那双天真的眼睛此刻终于不再温婉柔和地看着他了，他应该对此感到很满意才对，他应该满意从这双眼睛里透出的浓烈的厌恶和恨意。
她散去了最后一道呼吸，水蓝眸子里有一曳幽火黯淡地烧，缓缓燃尽、熄灭，化成死灰。
死灰里沉着一轮雪白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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