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混沌初开

嗜血是在酒馆里再次遇上魔王的。

正值夜晚，白日里又出了那么一些大事，这间小酒馆便更是无人问津，异常清静，只有堂前的电视机还在孜孜不倦地发出一点额外的声响。

他心中郁结，正独自饮着清酒，就听得门口传来伙计迎客的声音。

他正纳闷呢，这时候还会有谁过来扰他清净，回头一看，便见着一道熟悉身影。

“魔王？”嗜血皱着眉问，不晓得他过来干嘛，现在他不是应该在王宫里看护殿下吗？

魔王不应，绕过了伙计，直接走至嗜血桌旁就坐，一把夺过了嗜血手里的那瓶酒。

“不是吧？”嗜血苦笑，“我心里难受，喝点酒你都要来管？再说了，我都成......”年了.....

抱怨话还没说完，魔王就在嗜血惊讶的目光中仰起头来咣咣喝完了剩下的大半瓶酒。

嗜血默然，脑中思考着还会有谁能让魔王有如此异常的表现，而后得出了一个答案：“怎么了？你和殿下闹矛盾了？”

魔王不答话，看着空荡荡的酒瓶发呆。

“诶，我说你也真是......”嗜血回想起白日里魔王满面凶光地瞪视着前来救治的赤焰家侍从，抱着青杳杳怎么都不肯撒手的样子，那时候，他眼里的汹涌杀意可不比五年前初入罗刹密室时的少啊。后来还是苗战野和玉萧萧闻讯赶来，又经龙尊的一番劝解，这才从他怀里抱走了青杳杳。

嗜血看着魔王现在这副呆愣的模样，轻叹了口气：“你喜欢殿下直接说出来不就完了吗？好歹她也是喜欢你的。不像我，我连喜欢别人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喜欢。”魔王终于出声，声音极低。

嗜血没听清，正要问他说了什么，就见得魔王猛然起身，举起那只空酒瓶往桌案上重重一砸，霎时间，青碧色的玻璃碎片叮叮当当溅落一地。

“我不喜欢！”魔王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声比一声高亢，“我不喜欢她！我不喜欢她！！”

店内伙计都惊了，躲到一旁，不敢靠近。

嗜血也惊了，他从没见到魔王有过这么大的反应。

魔王转过头来，低眼看向嗜血：“我不喜欢她！！！”

嗜血看着那双幽暗的血眸，见得内里的漆黑瞳仁直直竖起，嗜血觉得，自己现在哪怕只是稍微忤逆了这个喝醉了的家伙一点点，都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同时心里暗暗发誓，日后一定不让魔王再喝酒了。

嗜血咽了一口口水：“好好好。你不喜欢她，行了吧。”

魔王目中凶光渐敛，安静坐回位置上。

胆子大一点的伙计端起一张笑脸走来：“二位客官，方才是有什么不愉快？”

嗜血摆摆手，为伙计的性命考虑，驱走了他，然而再一看魔王满脸郁色，又只得自认倒霉，要来了遥控器：“我们看点高兴的。”

魔王忽然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得不像话。嗜血只得一边按着遥控器按键调台，一边注意着魔王的动静。

“退回去。”魔王昂头看着电视屏幕，倏尔发声。

嗜血不敢怠慢，依言照做。

“再退。”魔王的目光牢牢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嗜血便再退了一台。

然后，嗜血就知道魔王为什么要让他退台了——这晚间新闻报道里，那一个被人群团团围住、接受着侮辱谩骂、间或忍受着肢体攻击、跪在地上的蓝白身影可不就是青杳杳吗？！

嗜血愣愣转头看着魔王的脸色。

魔王的面色意料之外的沉静，语气也出人意表的平稳：“她在哪？”

嗜血心知，他现在该是心里怒极了才会有如此反应。

“她在哪。”魔王仍旧注视着屏幕，又沉声问了一遍。

嗜血这才反应过来，魔王是在问他青杳杳现在身在何处，他随即重新看向屏幕，观察了一会，坚定道：“应该是在市中心医院。”

魔王起身离去了。

嗜血怕他惹事，把酒钱往桌上一掷，起身追出去，却只见得门外的魔王骑扬长而去：靠，这小子竟然是开了骑刃王来的！

青杳杳受下了身前女子的那一记掌掴，左颊上泛起了一道红印，她一言不发，咽下了喉中腥气，默默转回正脸，微微低着头，不敢看身旁的人群。

这是好事。她想，他们应该有发泄的地方。亲朋遭受意外受伤甚至死去，骑刃王组委会或许会给予亲属相关补偿，但是他们心里的伤痛又该如何抚平呢？所以，她需要给他们一个发泄痛苦的地方，不然，该叫这些失去亲朋的人怎么办。

滴答.....滴答......

在谩骂声中，一滴又一滴鲜红顺着脸颊轮廓溅落到雪白砖石上，聚成两汪小小的血潭。

凝血膏，失效了......

镇痛剂的药效也缓缓退去，

巨大的痛苦自她脑中缓缓炸裂开来，她耳中嗡鸣不断，鼻尖泛起阵阵酸意，额上渗出细密薄汗，肩胛附近似有虫蚁啃咬，身后，斗篷下的衣服早已被鲜血濡湿，黏上伤口，又是另外附加的钝痛。

青杳杳颤抖着以单手撑地，再压低了头颅，投下阴影遮住了人群看向地上鲜血的视线，不欲让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怎么不吭声！你怎么不吭声！”尖细的女声在嘈杂声中徒然拔高，“你低什么头！害怕挨打了！”

“你怎么不去死！”女人哭喊着说，“你怎么不去死！！”

“对不起。”青杳杳颤声说。对不起，可是她现在还不能死，她还有些事需要去完成。

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舅父曾和她说过：如果疼痛来了，那就忍受；如果鲜血流出，只有任它流出。毕竟，我们终究只是凡人。

是什么时候听到的话呢？她用力回忆，是十年前，母亲父亲双双殒身，她被判为不详之子经受打骂排挤之后的，某一个悬挂着满月的夜晚，就是在那道夺门而入的月光中，他冷眼望着她的双目对她说的。

然后，次日，她遇上了老师。还好，她遇上了老师......

只是，这回，再也不会有人来了，她也不希望再有人来承受这份痛苦了。

耳中的嘈杂声和着流出的血液搅成一团混沌。

混沌黑暗中，她独自身处广大而空旷的世界里，似乎听到远处有奔腾的河水发出浩荡的长吟，她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前往何方。

尖细的女声还在传来，有一阵作呕的闷痛自背后弥漫开来，在四肢百骸流窜、荡漾，颅内隐隐升腾起撕扯般的痛楚。

她抿紧唇瓣，不知这个浩大漆黑的世界到底隐藏了怎样的可怖。

河水忽而变得汹涌，惊涛拍岸，发出震天巨响。

刺目的闪电猛然显现，黑暗被撕裂，惊雷在混沌中翻涌。

青杳杳下意识地把手挡在眼前。

一道粗壮的惊雷朝她袭来！

“青杳杳！你想死吗！”

有一个声音。

刹那间，闪电熄灭，惊雷沉寂，混沌退去，仿佛毁灭这个天地的一切都烟消云散。

青杳杳睁开双眼，猛然抬头，见到重重人群之后有光亮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