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片片茶园青翠欲滴,漫山遍野,延绵无际。
此时尚在清晨,山路乡间都融在一片薄雾里,那抹抹绿意便于这朦胧诗画中晕开了朵朵点翠。
“哇,这可真壮观!”薄雾经朝阳照拂渐渐散去,一位少年站在山下,仰头望着山坡上一排又一排矮矮的新茶,由衷叹道。
少女看着前面那忽然停下骑刃王来,飞出驾驶舱立于山脚的少年,不由出声唤道:“师兄,走了啦。别耽误了我们此行所为的正事了。”
他们此行前来,是为了以宫里的名义采购这独产于山茶村的魅影茶叶。原本,近年来,这事是由赤焰家差专人负责的。奈何今年全国骑刃王的两大赛事临时改制,组委会将这青少赛和职业赛均往前顺了三个月,各备赛车队的训练时间就更紧了,于是,这赤焰家就无人可以来采购了。苗氏族长得知此事,便顺水推舟送了赤焰家主一个人情,让自家儿子苗战野代为采购。本来都说定了,可是忽然传来情报说边境似是有敌来犯,这苗战野便也没功夫过来了,所以,这事便落到了先前随苗战野见过这山茶村村长的青杳杳身上,又因为苗战野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去,这才唤了另两位弟子随她一起同去。
龙尊哈哈一笑:“来了来了。”随即转身跃进了驾驶舱内,重新领队。
“话说,师妹。”龙尊沿着乡路再往前开了一阵,仍不见目的地,“你确定是往这儿开吗?”
青杳杳不禁有些心虚:“大概吧。”
龙尊一听,当即半带调侃地反问道:“啊?什么叫‘大概吧’?师妹,你不会又要把我们带迷路了吧?”
青杳杳沉默一阵,微嗔辩驳:“怎么可能!虽说他们搬离了旧址,到了更深处,但这条路是我昨晚照着地图比对了好久才研究出来!绝对错不了!”
龙尊闻言再次低头看那张被标得五颜六色的地图,好不容易又在其中找到了那条红线。
“......”魔王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他们的谈闹,忽而眼角余光瞥见了矮山那头的一缕炊烟,他转头朝那处看了看,一言不发地驾驶着魔王骑来到了龙尊前面。
龙尊见状,又是一阵疑惑:“师弟,你干嘛?”
青杳杳见魔王如此举动,心知他大概是要领着他们走了,于是对龙尊说:“师兄,魔王他也许知道该怎么走了,我们就跟紧了他吧。”
龙尊更不解了:“他都没地图。”
青杳杳摇头笑笑:“师兄,你哪次见到魔王做过没把握的事?”
龙尊心下回忆一番,好像确实没有过,这小子做事从来稳得很。
龙尊和青杳杳随着魔王绕过那座矮山再行了一阵子,总算到了目的地。
青杳杳现下是以本来面貌示人的,只是着了便装,未戴那顶华冠,她出了驾驶舱,与早已候在屋前的村长相迎。
村长就要行礼,当即被青杳杳扶住了双手:“村长不必多礼。还是照着这山茶村的避世旧俗,将我也当作常人看待吧。”
村长笑了笑:“抱歉,让姑娘见怪了。”
青杳杳收回了手,表示没关系,而后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来村长应该知道我们此行前来是为了收购那品‘魅影茶’的。”
村长听此,面色颇有些为难之意:“这个,我自然知晓。只是,今年.......采茶的流程出了点意外,不少采茶工人染了春日时疫。可用人员实在有限,虽说都已经尽最大努力在采了,但所采的茶叶仍是差了一点。”
青杳杳闻言随即问道:“那些染病工人现下身体如何了?”
村长叹了口气如实答道:“不太好。”
青杳杳皱了皱眉,宽慰着:“村长莫急。我今日回去就派医师过来为他们问诊。”
村长的眼中满是动容,就要再行礼。
青杳杳再扶住了他,笑道:“都说了不必多礼了。说起来,村长可否告知我们,这魅影茶现下还欠多少?我想着,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帮忙来采一采,好歹可以补点缺。”
村长抬起双手,张开十指:“还欠十斤。”
青杳杳当即皱紧了眉头。
龙尊却是笑了:“哈哈,不就是再采十斤吗?我一个人来,用半天时间就够了。”
村长朝龙尊挑眉一笑:“哦?是吗?那请跟我来。”随即,他转身朝着某处走去。
龙尊首当其冲地跟了上去,青杳杳往后看了一眼魔王,魔王犹豫片刻,撇撇嘴角,继而走到了青杳杳身旁,算是勉强接受了她的邀请。
他们三位随着村长来到了那片魅影茶园。
村长取来了三支如加长版的镊子一般的木制采茶工具,分于三人,道:“这是采集魅影茶的工具。”
龙尊看着手里的那杆东西,纳闷:“采茶还要工具?这不是有手就行。”
村长暗自白了龙尊一眼:“你要直接上手也行。不过这魅影茶十分特殊,只怕你直接用手是采不出的。”
村长朝茶园看了一眼,忽然抬手指着一个人道:“喏,你们看。”
三人闻言看去,只见一位工人正持着工具探进那如葡萄酒杯杯口一般大小的魅影茶花内,就要去取那花蕊附近的一枚魅影茶叶,可是一不留神,那工具轻微地触碰到了那花瓣边缘,那朵魅影茶花随即就闭合了。
龙尊看得目瞪口呆:“这花还挺害羞啊。”
“不止如此。”村长再补充道,“这魅影茶花一旦闭合,就得等上五个小时才能再次绽开。”
“......”龙尊思索一阵,当即给了一个主意,“那直接把这花撕开不就得了么?用得着这么麻烦?”
村长脸都要气青了。
青杳杳无力扶额:“师兄,你有所不知。这魅影茶的种植过程十分繁琐,能得一棵成熟的茶株少说也得五年的用心培养,这之后才能年年育得魅影茶叶,要是一不小心把植株毁坏了,这魅影茶株也就活不成了。”
龙尊明白了,这玩意儿它不仅害羞,它还娇气!
“行吧。”龙尊握紧了那支采茶工具,背起了一旁的竹篓,走进了魅影茶田。
青杳杳见龙尊进去了,偏过头来对魔王笑道:“魔王,我们也来帮忙吧。”
魔王再扫了一眼园内各位采茶工人的动作,看着他们使着工具缓缓探进花内,继而慢慢夹出那里面仅有的一枚魅影茶叶,再将之放入竹篓内,然后才能去往下一株,重复进行着如此没有效率的流程。
他在心底暗嘲一声,随即就不假思索地把那支采茶工具递还给了村长,只背了竹篓便径自进了茶田。
村长摇摇头,这少年人,太狂!迟早要吃亏。
青杳杳对村长说了声不好意思,也取了采茶工具和竹篓进了茶田。
她去到了魔王的后一排,一边采茶,一边看着他直接用手探进花中去取里面的那枚茶叶,不由为他紧了一口气,眼见他就要成功了,忽而那魅影茶花就闭合了,惹得青杳杳这边也不小心触上了花瓣,使得茶花闭合。
魔王低眼看着那朵不识好歹的花,不服气一般地再闷声去了下一株。
探进,闭合。
探进,闭合。
探进,闭合。
.......
连着霍霍了七八朵花后,魔王沉下心来,把手探进花中,他冷眼看着底下的那朵花,探到了花中的那枚茶叶,当机立断,就以两指将它夹了出来。
成功了!青杳杳心中欢喜。
接下来,魔王的采茶动作可称流畅。但他仍是不太满意,在采下了这一排五十余株魅影茶叶后,他再来到了青杳杳这排,举起两手,往左右两排茶株的花内探去,竟然是想一次性取出两枚茶叶。
青杳杳早已无心采茶了。
她看着魔王轻而易举地一次取出了两枚茶叶,继而再像是无所阻碍一般,非常顺畅地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魔王来到了青杳杳面前,看她这木讷模样,不禁笑道:“不是你提议叫我们帮忙采茶的吗?”
青杳杳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该是在怪她不帮着采了。
她尴尬地笑笑,重新开始了采茶工作。
魔王看她这般反应,不知为何,心里有点不高兴。
他冷着脸绕过了青杳杳,去往了再往后两排魅影茶株。
青杳杳采好了面前的那一株,再抬目看去,只见周围的魅影茶株都被魔王采完了。
她沉默地回眸。
只见龙尊已经和魔王杠上了,龙尊咬牙切齿地看了已经采到他身边的魔王一眼,当即也扔了那支采茶工具,去到了后排,直接上手采茶。
青杳杳忍俊不禁,难怪师父老说,男孩子之间总会有些稀奇古怪的胜负欲。
一个上午过后,因着龙尊和魔王的“倾力合作”,这欠缺的十斤魅影茶竟是采齐了。
晌午,村长看着那满满十二篓魅影茶叶,再看了一眼几乎被采空了的魅影茶田,当即嘴角一抽:“这两位可真是采茶的好手啊!”
龙尊只当村长这是在夸他呢,笑道:“哈哈。没有没有。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村长不用客气。”
青杳杳随即道:“村长,看来今年采下的魅影茶尚有富余。不知可否由我们来全数收购?”
村长笑了笑:“自然可以。我看姑娘这么有诚意,今年的这些魅影茶本村是会酌情降价卖于你们的。”
青杳杳笑着道了声谢。
村长再道:“接下来还有择茶和晾茶两步。还请姑娘和两位公子随我过来先用午膳,之后可在本村内游玩一番。大概不到日落,今日新采的这批魅影茶就可制得了。”
青杳杳笑道:“有劳村长了。”
待到用完了午膳,龙尊一行照着村长所言的路线行进,来到了这山茶村内的神坛。
到了这神坛前,龙尊再一转眼,只见到身旁的魔王,却不见了青杳杳的身影。
他当下就着急了,连连呼唤,越喊越大声:“师妹?师妹!杳杳!!”
听不到回应,他回身就要去找青杳杳。
忽而听得一道清越笛声从那神坛之后的一处茂密树丛中传来。
龙尊顿住了步子,愣愣地听着那道悠扬笛音。
忽而从不远处的山间飞来数只云雀,鸟鸣回荡,笛声渐促。
青杳杳从树后缓缓走出,迎着春风暖阳,眉眼弯弯地望向神坛前站着的那两人。
蓦然,
春色、山光、鸟鸣都远了,寥寥目光中,这天地间好像只剩了这一名吹笛的姑娘。
不知趟过了几段光阴,笛声渐入尾声,缓缓收停,那些赶来和鸣的云雀,听得笛声已停,便陆续飞了开去。
龙尊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当即走到神坛上,鼓掌道:“师妹!真想不到你还会吹笛子!吹得真好!”
青杳杳受了夸,朝着龙尊骄傲地昂了昂头,继而再看向魔王,等着他的评价。
魔王的神色转为冷凝,他低低笑了一声:“这便是你连着几个月来‘不用心’进行骑刃王训练,只为了回去‘费心’练着的东西?”
青杳杳面上的笑容一滞。
他沉着面色继续说:“与其费着功夫练这些花里胡哨的无用之物,不如多用心学学你那一塌糊涂的骑刃王技术。”
龙尊听不下去了,三两步跳下神坛,照着魔王的脸上就揍了一拳。
龙尊打完魔王自己也懵了,僵硬地抬起那只揍了魔王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杳杳心里本来只是有点难过,现下见了这突发状况,转而变得无比震惊。
她终于反应过来,急急跳下了神坛,就要去看魔王的伤势。
魔王被这一闷击打得扭过了头,随即冷笑一声,正过脸来青杳杳继续说:“如果我没记错,你至今应该才练到了玉鸾气浪的第十三式——春满山河。本来就磨蹭,要是再照着这个三心二意的练法练下去,怕是这辈子都练不到那式‘玉鸾昶鸣’。”
魔王再冷笑一声:“更遑论,你到现在都没悟会你的那道绝招。”
青杳杳听着魔王的话,看着他微微肿起的面颊,再看着他嘴角的那道血丝,她自知对他的话无可辩驳,心里不由又痛又恼。
她按下心中的情绪,攥紧了手里的那支青玉笛,颤声道:“对不起,魔王。我再也不会吹它了。你说的没错,为人处事是应该一心一意才对。”
魔王的眉头皱了一皱,这不是他想要的回答。可是,他亦是不知,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回答呢?
青杳杳再转过头来,对龙尊道:“师兄,你可以先带魔王回去处理伤口吗?”
龙尊本来就愧疚,现在得了青杳杳的这一记调和,总算寻得了机会弥补自己的过失,当下就拉过了魔王的手臂,拉着他就往回走。
青杳杳看着他们走远,忍着头痛恶心,再踏上了神坛,她来到那桩刻满了赞颂词调的石柱旁,脱力般地跪到泥地里。
她放下青玉笛,深深呼吸了几次,终于耐下了那点不适,继而以双手用力地扒开泥土,再将那支青玉笛深深埋了下去。
她跪在石柱旁,看着那方新翻的泥土,出了许久的神。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看见了刻在石柱上的某一首颂词,她再愣了愣,忽而笑了。
那是一首残缺不齐的颂词,赞颂的是磐石之品性,也许是因为村落迁址损坏了石柱的缘故,这首颂词只余了前几句可以辨清——
这世上最顽固的磐石。
极致的恶无可浸染之,
纯粹的善无力涤荡之;
恨不能使之毁灭,
爱无法令之颤动。
就连世上最.........
青杳杳看着这首残词,想了好久好久,始终想不出一句恰当的话来补全它。
然而她忽然就觉得,这就够了,这便是磐石的品性,这才是磐石的品性。
青杳杳站起身子,拍散了满手的泥土,顺着身前的石柱往上看去,看到飞鸟游弋于蔚蓝穹顶。
她再低眼转头朝着归路望去。她在这儿待了太长时间,应该回去找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