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苗氏一族出美人，苗家族长据说代代都是绝色。像是当今世女殿下，小小年纪便风姿卓绝。其母亲作为曾经的一族之长，早年曾驾着一台翠色骑刃王游迹于各方赛场上，但是那时候她没有表露身份，后来嫁于了王侯，之后又不幸与其夫在其女五岁时便双双殒身，因此见过她的人少，虽然知晓她必然不是庸脂俗粉，但到底有多美，却没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苗家的稍长一辈还记得，当年那位族长也是在和现在世女殿下一般年纪的时候，着红衣，驾青骑，展眉一笑，凤凰花林千万朵娇妍刹那间褪了颜色，成了一抹可有可无的旁白。

苗战野只身走在那片曾经艳绝天下的凤凰花林中，恐惊故人，一言不发。

苗战野一路走着，便想起了好些往事。

他从小长在军家门派，年幼丧母。再稍长些便要时常闭关研习骑刃王，出关后的多数时间里只顾着抵御外敌，若不是现在两国局势渐趋和平，他空闲的时间其实会更少。

他闲时不多，自然也从未上过集市。

对于赶集这个概念的理解，就是听姑母讲过的——人很多，可以看杂耍唱戏，买到许多有趣东西。

而这些话的具象，便是儿时留存至今的一只拨浪鼓。

那时候，他常年闭关，他那终年游迹在外的族长姑母，某天夜里忽然就着了家，撬开了那间小黑屋，说什么灯元节到了，要带他出门赶集。他不肯，躲在火凤骑里。姑母眼见拉不出他，就自己动身去了灯元集会，到了将近凌晨才回来，一回来就带了好多玩物点心，里面就有一只可以转得咚咚响的拨浪鼓和一枚经风一吹就晃得叮叮当当的玻璃风铃。按姑母的话来说，她这是把灯元集会给带回来了。那晚，他们一大一小吃吃玩玩，一直闹到了将近天明。他还记得那时姑母和他曾和他说过

“这苗家可太无聊了，那些个老夫子，都是迂腐先生！”

“我的话他们没一句肯听，这个族长当得可太没劲了。”

“要我说，直接把西疆那块地还给蚁族那帮家伙不就得了吗，用得着年年为了那块破地方打仗吗？要打他们自己打去啊！净会使唤人，劳民伤财！鬼知道私底下又在做什么勾当。”

“侄儿，要不你也和姑母一起逃吧！我们一起浪迹天下！”后来，她好像喝灯元清酒喝得大醉了，嘴里说出的话不再清明，只是抱着他哭，哭到天际大亮。守卫见那屋门没关紧，要进来看，姑母听到了动静，起身来到门旁，不待来人看清她的脸，就一掌拍晕了他，再次逃出苗家，继续做她的不羁游侠。可这却害苦了他，天知道，那天他撒下了至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大谎，他说他那晚从未见过什么人，至于守卫为何无故晕倒，那是因为当时自己正在发动燎原气浪，守卫开门进来，余波正好伤了他。再后来，每逢佳节，他的这位族长姑母总能撬进门来给他带一些别致的玩意儿，如此，他的童年才算是有了一点浓烈色彩。他十岁出关，跟随父亲上了战场，这一去便是六年，回来，便听闻了苗家族长的死讯。他不信，不信离经叛道的侠女肯下嫁给一介王侯，不信她如众人所述那般就这么草草一生。可是，由不得他不信，她的青石墓碑立在那里，她的五岁遗孤也在那里。她的玻璃风铃，原先一直挂在那间小黑屋的门楣上，待到他返回家去，才知道，原来，早就在一个雨夜里被雷声震碎了。

苗战野步入林子深处，忽而看见一抹粉蓝身影。

他脚步一滞，踩中了一根枯枝。

青石墓碑前的少女回眸看来，对着他唤了一声：“哥哥。”

少女朝他走来，边走边说：“我已经打理过这方墓地了，清酒就在那里，我该回去找于皇他们了。哥哥，这里就留给你了。”

苗战野心里很受触动，点了点头，感谢道：“谢谢绵绵。”

苗绵绵微微笑着，走到苗战野跟前，踮起脚拍了拍自家兄长的肩膀：“哥哥，不要苦丧着脸给姑母看啦。笑一笑。”

苗战野扯起嘴角笑了笑。苗绵绵看着那张笑脸，只觉得比哭还难看，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进了一旁的凤翎骑。

苗战野目送着苗绵绵驾驶着凤翎骑离开，抬脚走到了那尊墓碑前——上面端端正正刻着的是，“苗颜颜之墓”。可是他还是更习惯称他的这位族长姑母游迹江湖时自称的名号“妙颜”。

他举起碑前那盏清酒，在杯中斟了一盅，缓缓倒在她的碑前，酒液呈一字排开，苗战野苦笑：“生日快乐，妙颜姑母。”

“前天夜里，杳杳来过这里。她嘴上说着赏景，其实我们都知道，她是想你了。”苗战野又斟了一盅酒，由自己慢慢饮尽，他素来不爱饮酒也不会饮酒，这点清酒对他来说还是太过辛辣了。苗战野眉头紧皱一瞬舒展开来，“那天夜里也是打着雷下着雨。”苗战野垂目，看着碑上的那个“颜”字，怅然道，“我真怕啊，我真怕杳杳会和你一样……”

苗战野摇摇头，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再次斟了一盅酒：“不过你放心，只要我一息尚在。”他将最后的那盅清酒洒在碑前，做出了自己甘愿穷尽一生的承诺，“定不会让人欺负了她。”

林中有风吹过，那盅原先盛了清酒的空杯中，落入了一朵凤凰花，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