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两天”转眼即至。
李管家提前一天就送来了需要出席场合的服装——不是女装,而是一套剪裁精良、款式低调但面料极佳的深灰色男士西装,搭配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领带,尺寸分毫不差。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份简单的“注意事项”,与其说是注意事项,不如说是一个行动脚本:几点出发,在车上保持沉默,抵达会场后紧随马嘉祺(坐轮椅状态),对上前打招呼的人只需微笑颔首,若被问及身份,只说是“马嘉祺的伴侣”,不多言。全程禁止单独行动,禁止饮用未经确认的食物饮料,禁止与任何试图单独接触的人交谈超过三句。
丁程鑫看着那冰冷的条文,心头像被浸了冰水。这哪里是参加社交场合,分明是执行一次高风险的潜伏任务。他甚至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人。
出发当天傍晚,天色阴沉。丁程鑫换上那套西装,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昂贵衣料包裹、却掩不住眼底不安和苍白的青年,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他的人生,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马嘉祺已经在楼下。他坐在轮椅上,脸上是那副逼真的烧伤疤痕妆效,眼神阴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完美扮演着那个“遭受重创、性格乖戾”的马家继承人。看到丁程鑫下来,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对李管家略一点头。
车子不是往常那辆,而是一辆更加低调、但车身明显加厚、车窗颜色极深的黑色轿车。丁程鑫被安排坐在马嘉祺轮椅旁边的座位,李管家坐在副驾驶,司机是那个曾见过一面的、气质冷硬的赵先生。
一路无话。车子没有驶向市中心任何一家知名的酒店或会所,而是开往城郊一处依山傍水的私人庄园,比马家的庄园更加隐秘,入口处甚至有持械的安保人员核对请柬和身份。丁程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普通的社交晚宴。
进入庄园内部,建筑是古典欧式风格,灯火辉煌,衣香鬓影。侍者穿梭,乐队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到场的人无不衣着华贵,举止优雅,彼此寒暄交谈,脸上带着社交场合标准的微笑。但丁程鑫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流淌着一种不同于普通宴会的、更加紧绷和谨慎的气氛。许多人的目光在掠过坐在轮椅上的马嘉祺时,都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停顿,眼神复杂,有惋惜,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算计和评估。
马嘉祺操控着轮椅,缓缓进入宴会厅。丁程鑫跟在他侧后方半步,努力维持着脸上温顺平静的表情,手心却不断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审视,甚至轻蔑。
“嘉祺,你来了。”一个年约五十、气度雍容、穿着中式长衫的男人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身体好些了吗?这位是……”他的目光转向丁程鑫。
“陈叔。”马嘉祺沙哑地应了一声,语气疏离,“我妻子,罄瑶。”
丁程鑫按照脚本,微微欠身,低声道:“陈先生好。”
“原来是丁小姐,果然秀外慧中。”陈叔笑着点头,目光却在丁程鑫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嘉祺有你照顾,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就放心了。”
简单的寒暄后,陈叔便借口招呼其他客人离开了。但丁程鑫注意到,他和不远处几个同样气质不凡的中年人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接着,不断有人上前与马嘉祺打招呼。有些是纯粹的客套和试探,有些则明显带着更深的意图,言语间旁敲侧击着马氏集团近期的动向、某些项目的归属,甚至有人隐晦地提及了前段时间“某些不太平的风声”。马嘉祺应对得滴水不漏,语气始终是那种带着病弱和阴郁的冷淡,偶尔呛人一句,让人讨不到半点便宜,却也抓不住把柄。丁程鑫则完全沦为背景板,只是安静地站着,努力记住那些面孔和交谈中偶尔蹦出的、他听不懂但感觉很重要的关键词。
他看到了周夫人和周薇薇。周夫人正与几位贵妇谈笑风生,看到马嘉祺时,远远地举杯示意,笑容温婉,眼神却锐利如常。周薇薇则被一群年轻男女簇拥着,她今天打扮得格外耀眼,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她的目光几次掠过马嘉祺和丁程鑫,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不甘,但并没有上前。
马俊杰也来了,穿着花哨的西装,正和几个同样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人喝酒说笑。看到马嘉祺,他遥遥地晃了晃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但也没过来。
整个宴会厅,就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水族箱,每个人都戴着精心准备的面具,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底下却是暗流汹涌,食肉动物们伺机而动。
丁程鑫跟着马嘉祺在人群中缓慢移动,腿站得有些发酸,精神更是高度紧绷。他能感觉到马嘉祺看似随意地操控轮椅,实则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停顿,都经过精确计算,避开了一些可能过于“热情”的包围,也巧妙地捕捉到了一些他想要接触或观察的对象。
就在宴会进行到中途,丁程鑫去了一趟洗手间(由一位面无表情的女侍者引领并等候在门外)。返回宴会厅的路上,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廊柱转角,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周薇薇。她似乎刻意等在这里。
“丁小姐,”周薇薇脸上带着甜美无害的笑容,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丁程鑫,“或者说……我该称呼你‘丁少爷’?”
丁程鑫的心脏骤然紧缩,脸色瞬间白了。她知道了?她怎么会知道?!
周薇薇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恶意和得意:“很惊讶?纸是包不住火的。一个男人,顶着姐姐的名字,嫁给一个……呵,真是为了攀附马家,什么都能做啊。”
丁程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又猛地冲上头顶。羞辱、愤怒和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想反驳,想否认,但在周薇薇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放心,”周薇薇欣赏着他苍白的脸色,轻笑一声,“我现在还没兴趣戳破这层窗户纸。不过,丁程鑫,你最好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你不过是个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赝品。嘉祺哥现在需要你这么个摆设,可等他不需要了,或者……等他找到了更‘合适’的合作伙伴,你以为你还能待在这里吗?”
她的话像毒针,一根根扎进丁程鑫最恐惧的深处。
“哦,对了,”周薇薇仿佛想起了什么,笑容更深,“听说前几天马家庄园不太平?啧啧,跟在这种人身旁,可是很危险的。说不定哪天,就……”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比明说更让人胆寒。
就在这时,廊柱另一侧传来轮椅滚动的轻微声响。周薇薇脸色微变,迅速收敛了表情,又变回那个优雅得体的周家大小姐,对丁程鑫点了点头:“希望下次见面,丁小姐一切安好。” 说完,便转身翩然离去。
丁程鑫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周薇薇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尤其是那句“找到了更‘合适’的合作伙伴”——指的是她自己吗?还是别的什么人?马嘉祺知道周薇薇已经识破他的身份了吗?他是默许,还是……
轮椅的声音停在他身边。马嘉祺抬起眼,那双被疤痕衬托得格外阴鸷的眼睛看向他,目光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停顿了两秒。
“遇到谁了?”马嘉祺的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丁程鑫喉咙发干,几乎说不出话。他该告诉马嘉祺吗?告诉他周薇薇知道了真相,还出言威胁?可是,马嘉祺会怎么反应?是会更严密地控制他,还是……觉得他这个“赝品”已经失去了部分价值?
“没……没什么。”他最终低下头,避开了马嘉祺的目光,“有点闷,透透气。”
马嘉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道:“走吧,该回去了。”
返程的车厢里,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丁程鑫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被夜色吞噬的景物,脑海里全是周薇薇那恶意的笑容和冰冷的话语。他知道,从今晚起,他所处的漩涡,更深,更暗,也更致命了。他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危险,还要面对来自“盟友”(如果周家还算的话)的背刺,以及身份随时可能暴露的恐惧。
而身边的马嘉祺,依旧沉默地闭着眼,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又或者,一切尽在掌握。
丁程鑫只觉得累,一种深入骨髓的、看不到尽头的疲惫和寒冷。他像一叶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扁舟,不仅看不清方向,连唯一的、看似坚固的船舷(马嘉祺),也充满了未知的裂缝和随时可能松脱的铆钉。
这场戏,他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