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声，绝对的封闭。

时间在狭小的秘密空间里失去了意义。丁程鑫蜷缩在冰凉的软垫上，起初还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后来，连这些声音都仿佛被浓稠的黑暗吸收、稀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外面隐约的警报声、骚动声、甚至偶尔传来的、分辨不清是撞击还是别的什么的闷响，都像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而扭曲，更加重了未知的恐怖。

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马嘉祺最后那句“别出声”像烙铁一样烫在脑海里。他紧紧抱着膝盖，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用细密的刺痛对抗着想要尖叫、想要不顾一切冲出去的冲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几分钟，或许几十分钟，又或许更久。外面那些混乱的声音似乎渐渐平息了，警报声也停了下来，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彻底的寂静。

就在丁程鑫的神经绷紧到极限，几乎要断裂的时候，墙板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叩、叩”两声，规律而克制。

丁程鑫浑身一颤，心脏骤然缩紧。

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墙板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昏黄的光线透了进来，刺痛了他适应了黑暗的眼睛。

李管家的脸出现在缝隙外，依旧是一贯的平静，但额角有一处明显的擦伤，渗着血丝，熨烫平整的管家服上也沾了些灰尘。

“夫人，可以出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稳定，“暂时安全了。”

丁程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那狭小空间里爬了出来，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酸麻无力，差点栽倒，被李管家眼疾手快地扶住。接触到李管家手臂的瞬间，丁程鑫能感觉到那布料下紧绷的肌肉和一丝未散的、属于战斗的余悸。

房间里的景象让丁程鑫倒吸一口凉气。

窗户的遮光帘已经被拉开，但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光线暗淡。房间内一片狼藉——他之前蜷缩的沙发翻倒在地，茶几上的东西散落得到处都是，一个装饰花瓶摔得粉碎，水流了一地。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门口附近地毯上，残留着几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以及一些散落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物品碎片，包括那把他见过的便携式液压破门器的一部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血腥味，还有一种东西烧焦后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这……”丁程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一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想浑水摸鱼。”李管家简洁地解释，扶着他小心避开地上的碎片和血渍，“已经被处理了。少爷受了点轻伤，正在处理。”

少爷？马嘉祺受伤了？

丁程鑫心头猛地一揪，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走廊里光线更暗，能看到更多打斗和破坏的痕迹，墙壁上有弹孔（？）和利器划过的白痕，地毯被掀开一角，露出下面冰冷的地板。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人正在低声交谈，迅速清理着现场。他们看到丁程鑫，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便继续手头的工作，气氛肃杀而高效。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真正的、短促而激烈的战斗。

李管家没有带他下楼，而是引着他走向主卧的方向。“少爷吩咐，请您先去书房等候。”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李管家推开门，侧身让丁程鑫进去，自己则留在了门外。

书房同样有打斗的痕迹，但显然被简单清理过，看起来比丁程鑫的房间整齐一些。空气中飘散着更浓的药水味。

马嘉祺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肩背挺直。他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露出线条流畅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肩臂。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和消毒棉处理着他左臂上侧一道长约十几厘米、皮肉翻卷的伤口。伤口还在渗血，看起来很新，应该是刚才留下的。旁边的小推车上放着沾染了血迹的纱布、器械和几瓶药水。

听到开门声，马嘉祺微微侧过头。他脸上没有伪装，脸色有些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依旧锐利清明，甚至比平时更亮，像是被战火淬炼过的寒星。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眼神惊惶未定的丁程鑫，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关门。”他对丁程鑫说，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感，但语气不容置疑。

丁程鑫下意识地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目光却无法从马嘉祺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移开。鲜血，真实的、温热的鲜血，和他苍白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那伤口很深，医生正在用针线缝合，每一次穿针引线，都让丁程鑫的心跟着抽紧。

这就是他“筹划”的风暴？这就是他隐藏在平静生活下的真实世界？

马嘉祺似乎对疼痛毫无所觉，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的伤口，他的目光落在丁程鑫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他似乎没有受伤，只是惊吓过度。

“吓到了？”马嘉祺开口，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

丁程鑫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点了点头。何止是吓到。他觉得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被眼前这真实的血腥场面冲击得灵魂出窍。

医生动作很快，利落地缝合、上药、包扎，最后用绷带将马嘉祺的左臂妥善固定好。“伤口有点深，避免用力，按时换药，防止感染。”医生低声嘱咐了几句，收拾好东西，对马嘉祺微微颔首，便提着药箱离开了书房。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浓重的药水味和血腥味尚未散去，与书房原有的雪松冷香混杂，形成一种奇异而紧绷的气氛。

马嘉祺用未受伤的右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衬衫，单手有些费力地想穿上。丁程鑫看着他那笨拙的动作，和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接过了那件衬衫。

马嘉祺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丁程鑫避开他的视线，低着头，沉默地展开衬衫，小心地帮他套上未受伤的右臂，然后绕到左侧，动作极其轻柔地、避免触碰伤口地，将衬衫披上他的左肩。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马嘉祺肩颈处温热的皮肤，触感坚实，带着薄汗，和一丝未散的、属于战斗的微颤。

马嘉祺没有动，任由他动作。目光却始终落在他低垂的、不住颤抖的眼睫上，看着他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颊，和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失了血色的唇。

丁程鑫替他一颗一颗系上衬衫的纽扣，从下摆到领口。他的手指很凉，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当系到最上面一颗时，他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了马嘉祺喉结下方的皮肤，那里脉搏有力地跳动着。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丁程鑫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药味、淡淡的血腥味，以及更深处、属于他本身的、清冽而强势的气息。这气息此刻不再仅仅是冰冷和危险，还混杂着真实的伤痛、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的生命力。

系好最后一颗纽扣，丁程鑫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迅速退开两步，垂着手，依旧不敢抬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谢谢。”马嘉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似乎少了些平时的冰冷。

丁程鑫猛地抬起头，撞进马嘉祺深邃的目光里。那里面没有了审视，没有了警告，也没有了惯常的漠然，只有一片沉静的、映着灯光和他自己惶惑身影的琥珀色，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于缓和的东西。

“为……为什么？”丁程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攻击这里？”

马嘉祺靠在椅背上，用未受伤的手揉了揉眉心，显露出明显的疲惫。“一些旧账。有人想趁乱摸鱼，或者，试探我的底线。”他回答得依旧含糊，但至少没有直接拒绝回答。

他看向丁程鑫，眼神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但深处似乎有些不同。“你今天做得很好。没有乱跑，没有添乱。”

这算是对他躲进暗格、保持安静的肯定吗？丁程鑫不知道。他只觉得心乱如麻。

“我……”他想问那个秘密空间，想问马嘉祺的伤到底怎么样，想问接下来会怎样，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后怕的颤音，“你的手……疼吗？”

马嘉祺似乎没料到他最终问的是这个，微微一怔。他看着丁程鑫那双依旧带着惊惶、却清晰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里面那点真实的关切（或许是出于劫后余生的本能？）像一颗细小的火星，落在他冰封的心湖上，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习惯了。”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但那份冰冷似乎被疲惫冲淡了些许，“比这重的伤，也不是没受过。”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丁程鑫心头一震。比这还重的伤？那场大火？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深想。

书房外传来李管家刻意加重的敲门声，随即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凝重：“少爷，初步清理和盘查结果出来了。还有……老宅那边来电话了，是老太爷亲自打来的。”

马嘉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方才那一丝极淡的缓和消失无踪，重新被深沉的计算和冰冷的锐利取代。他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身形依旧挺拔。

“知道了。”他对李管家道，然后看向丁程鑫，“你先回房间休息。李管家会重新安排人检查你的房间，加强戒备。今晚……没事了。”

他的语气是命令，却也是在告知一个事实：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至少暂时。

丁程鑫看着他被纱布包裹的手臂，看着他重新变得冷硬疏离的侧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廊里，破坏的痕迹正在被迅速清理，但空气里残留的硝烟和血腥味，以及那种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的肃穆氛围，却久久不散。

回到自己那一片狼藉的房间，已经有佣人在快速而安静地收拾。丁程鑫站在门口，看着那摊已经清理掉大半的血迹，想起马嘉祺推开房门、站在那里的样子，想起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想起他最后那句“习惯了”。

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但留下的，不仅仅是残垣断壁和刺鼻的气味。

还有些东西，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硝烟与鲜血中，被震动了，露出了底下模糊的、真实的裂痕。

而丁程鑫站在废墟的中央，看着窗外渐渐沉入黑暗的庄园，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所踏入的，远不止是一场替嫁的戏码，而是一个充斥着真实危险、血腥争斗和深不可测秘密的漩涡。

马嘉祺，那个他名义上的丈夫，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而真实。

22 第十二章 硝烟散尽

22 第十二章硝烟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