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战次日-午后-禁卫军总部-议事厅】
这一天,是战书上的第二日。
“容器,我找着了。”
夏宇把一张手绘的图样铺在桌心。图上画着一根鼓棒,棒身里头,一道封印纹层层缠着,像冻在冰里的一小截闪电。
“远在天边,近在鼓棒上。”他说,“紫冰封印里的源器碎片,跟圣主气息同源相斥。把剥离下来的印记贴着封印落下去,里外两股力量互相咬死,谁也动不了谁。锁上之锁。”
“取呢。”修问。
“要取印记,先破紫冰的封印。”夏宇说,“遗书写得明白,封印认血,成年之前,除她们姐妹的血,谁也不成。蚀顺着记下的线找过去,一伸手,先撞上这把锁。”
“锁认血。”修说,“所以从今天起,这两个孩子,我们看得比东西还死。”
执事长把叶院长散会时留他复核的那卷古卷取出来,翻到器物篇。“老朽查过了。古卷有载,以源器承圣息,谓之锁焰。先例是有的。”
“好算计。”灸舞在水镜里慢慢地说,“印记藏了,猎物也换了。他带着人马扑过来,扑到的会是一根鼓棒,和一根谁都拔不出来的锁。这算盘打得响,老哥我在疗养院里都听见响了。”
“紫冰在雨冰手里。”夏天说,“行法那天,鼓棒得到场。”
“持棒人也得到场。”执事长说,“紫冰认血。离开持棒的人,封印的力道折三成,锁不牢。”
屋里静了静。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个六岁的孩子,也要站到圣山去。夏天放在膝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姐姐托人带过话。”幽影开口,“行法那天,让她妹妹在旁边陪着她。”
“准了。”叶皓说,“对雨冰只说一句话,姐姐病了,长老院的嬷嬷能治,治在圣山。鼓棒是姐姐的药引,得她替姐姐带着去。旁的,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行法定在哪儿。”修问。
“圣山旧址。”执事长合上古卷,“结界外围,气息底蕴最厚的地方,才藏得住东西。”
夏天一直没出声。这时他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那儿。”他说,“我去过。三年前,我就是站在那儿奏响铁克无极的。那天山上的风,跟今天一样大。”
“布防我来定。”修说,“圣山外围,四大城卫各出一队,扮作巡山。第五日天亮前起程,入山便起法。”
夏天直起身,看着叶皓。
“院长,我有个要求。行法那天,让我站在山口。”
“你该站的地方,在布防图上。”修说。
“就在布防图上。”夏天说,“山口。头一个,也最后一个。”他顿了顿,“雨蝶头一回走进那座山的那天,我想头一个站在那儿,替她把风。”
灯芯轻轻爆了个花。叶皓把山形图卷起来,交到修手里。
“都去准备吧。”他说,“这一趟,谁都别出错。”
【行法前日-午后-学院活动室】
诀别这一天,雨蝶过得跟平常一样。这是她自己定的。
活动室里,她把《看天》的海报正稿卷好,递给小易。
“画完了?!”小易接过去展开,眼睛一下瞪圆,“bingo!翅膀上还添了五颗星!”
“一人一颗。”雨蝶说,“演出的时候挂出来。队名要喊得响响的。”
“那必须挂最中间!”小易把海报抱进怀里,忽然又凑近了些,“哎,你今天怪温柔的,跟平时不大一样。”
“画完了,人就温柔了。”雨蝶笑。
闪灵站在一边,抱着刀,不知道该看哪儿。雨蝶走过去,仰头看他。
“闪灵,以后小易起哄的时候,你帮着拦一点。”
“好、好的。”闪灵弯下腰,认认真真地答应,又小声补了一句,“副班长的命令,我都记着。”
【行法前日-傍晚-训练场边】
风夜抱着琴谱路过,被雨蝶叫住了。
“风夜,托你一件事。”她说,“我这两天跟嬷嬷去学点东西。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看着点雨冰,别让她抱着鼓棒乱跑,也别让她一个人去后山。”
“你去哪学。”
“长老院。”雨蝶说,“嬷嬷说,得学一阵子。”
风夜盯着她看了两秒。手里的琴谱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他到底没再问。
“好。”他说,“略~学完早点回来。月考要排榜的,副班长不许缺考。”
“嗯。”雨蝶应了,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风夜,谢谢你。”
“谢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谢一谢。”
【行法前日-傍晚-教师办公室】
炎舞批完最后一份演练单,雨蝶进来了,双手把点名册放到他案上。
“班务交给你。值日表我都排好了,言子那份我画了画,她不会生气。”
炎舞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有件事,正好告诉你。”他说,“参战名单,叶院长昨晚批了。次翼城五个名字,都在上头。”
“真的?!”雨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炎舞说,“一人跟一个大人,不许离队。你不在的这两天,演练照常。副班长,回来把册子领回去。”
“好。”雨蝶用力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身来。
“炎舞老师。”
“嗯。”
“你上课的时候,凶是凶了点。”她说,“可是全班都知道,天塌下来有您顶着。”
炎舞抬起眼。这个孩子站在门口,背着走廊的灯光,笑得跟平时一模一样。
“回去吧。”他说。等门合上了,他才低下头,把那页画了画的值日表,又看了一遍。
【行法前日-黄昏-学院门口】
夏天来的时候,晚霞正压着校门的檐角。他没进院,就站在门外那棵老树下,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雨蝶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
“伯伯?”
“寒做的糖霜糕。”夏天把食盒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松,“给你们姐妹俩的。听说你们都爱吃。”
雨蝶接过来,抱在怀里。盒子上还温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风把校门口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伯伯。”雨蝶先开了口,“明天,你们都会在的,对吧。”
“都在。”夏天蹲下来,跟她平视。这个在议事厅里拍过桌子的男人,这时候嗓子哑得厉害,“你放心往前走。山口那儿,伯伯给你站岗。”
“嗯。”
“夜那小子明天要是不听话,你就替我踹他。”
“好。”雨蝶笑了,眼睛弯起来,“伯伯,糖霜糕放凉了就不好吃了,快回家吧。”
夏天站起来,看着她抱着食盒往里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门里,她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他抬起手,挥到看不见她了,才放下来。
【行法前日-夜-教室】
值日表贴出去的时候,教室里只剩夜一个人,还赖在座位上收拾书包。
“咋了副班同志?”夜探过头来,“副班长今天怪怪的,班务全交了,海报也送人了。不会是要跑路吧?”
“嗯,要出一趟远门。”雨蝶擦着黑板,没回头,“交给你了。”
“啊?”夜跳起来,“给我?那我岂不就是代理副班……不,代理班长?嘿嘿,那必须的!”
他咋呼了半天,发现雨蝶没笑。黑板上最后一片粉笔灰被抹掉了,雨蝶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他。
“夜。”
“嗯?”
“照顾好大家。”
教室里静了一瞬。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值日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
夜张了张嘴。
“那个……”
“嗯?”雨蝶停下来,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有句话比哪一次都冲得急。夜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抠了两下,到底把它按了回去。
“……月考,一起加油。”他说。
“好。”雨蝶应了,“一起加油。”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走廊很长,谁也没再说话。到了岔路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夜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回头。
雨蝶还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手,挥得很大力,然后转身就走,越走越快。
【行法前日-夜-宿舍楼】
雨冰洗完澡爬上床的时候,雨蝶坐在床边替她梳头。
“姐姐,明天你去哪儿呀。”
“跟嬷嬷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学东西。”雨蝶把辫子理顺,“姐姐病了嘛,嬷嬷说那边的方子灵。”
“什么病?要不要紧?”雨冰扭过头,脸都白了。
“不要紧。”雨蝶掐了掐她的脸颊,“就是有点赖,要治两天。你乖乖的上课,等姐姐回来。”
“那雨冰跟你去!”
“就是要你去呀。”雨蝶把她的被子掖好,“嬷嬷说了,姐姐的药缺一味药引,就是紫冰。你替姐姐带着它去,守着它,就等于守着姐姐。到了那儿别乱跑,别乱碰,行不行嘛。”
“糖放少了的那种。”
“明明是你爱吃的那种。”
“嘻嘻。”雨冰钻进被子里,攥着姐姐的衣角不撒手,“姐姐,拉钩。你答应过雨冰,去哪儿都回来的。”
“拉钩。”雨蝶的小指勾住她的,“骗人的是……”
后半句她没有说下去。雨冰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含含糊糊地把尾音念完,睡着了。
雨蝶坐在床边,坐了很久。屋里那根紫冰立在鼓架子上,安安静静的。她伸手碰了碰棒身,像隔着它,碰了碰妹妹的手。
“睡吧,妹妹。”她轻声说,“姐姐没有骗你。去哪儿,都回来。”
【行法前日-深夜-东侧宿舍小楼】
幽影的门被敲响的时候,她正就着灯擦剑。
雨蝶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封信。信封是她自己糊的,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封口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
“雨老师,托您收着。”她说,“等事情过了,替我交给雨冰。”
幽影擦剑的手停了。
“跟她说,”雨蝶的声音很轻,“等姐姐忘了很多事之后,请她念给姐姐听。”她低头笑了笑,“我写的字潦草,可她识字多,认得出姐姐写的是什么。”
幽影看着她,看了很久,伸手接过信。信封很薄,拿在手里却沉。
“睡去吧。”她说,“明天的路不近。”
雨蝶走后,幽影把信搁在剑匣旁边,压上了惊蛰的剑穗。
“哦吼。”她对着空屋子低低笑了一声,“我这儿,倒成存信的驿站了。”
笑完,她把灯拧亮了一格,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明天一早,这孩子就出发。后天这个时候,她就不会记得今晚敲过这扇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