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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战斗一

梦入玄机

七个人走向那座塔,脚下的灰尘被踩得簌簌作响。

张奎走在最前面,两面重型盾牌在他手中像两块门板一样稳稳地竖着。他的认知构建风格和他的体型一样粗暴直接——盾牌的厚度足有三十厘米,表面覆盖着一层又一层交错叠加的复合装甲,边缘还加装了向外翻出的倒刺。这种盾牌在现实世界里根本举不起来,但在梦境里,只要你的意志力撑得住,你就能扛起任何东西。

塔底的大门和叶尘上次来时一样敞开着,里面依然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但这一次,张奎没有停下来等手电筒。他把两面盾牌在身前交错一合,形成一面完整的防护墙,然后像一辆启动的坦克一样直接撞了进去。

“接触。”张奎的声音通过杨舰的意识链接传进每个人的大脑。

黑暗中响起了密集的撞击声——那些梦傀的爪子砸在盾牌表面的声音像是冰雹打在铁皮上。叶尘紧跟在张奎身后,手里已经构建出了那把他用惯的霰弹枪。蒋丽在他左侧,她构建的不是枪,而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十字弩,弩臂上搭着的箭矢箭头散发着淡蓝色的荧光。

“照明。”蒋丽说了一声,扣动弩机。

那支箭矢飞出去的不是弹道,而是一条笔直的光轨。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蓝线,钉在大厅对面的墙壁上,箭头炸开,释放出一团持续发光的蓝色光球,将整个底层大厅照得通明。

上一次叶尘来这里的时候,大厅里有几十只梦傀。这一次,至少有上百只。它们密密麻麻地趴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灰白色的躯体在蓝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诡异。所有的黑色眼睛在同一瞬间转向了七个闯入者,然后它们同时张开了嘴。

上百个“醒”字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股音浪,震得整个大厅都在嗡嗡作响。

张奎的回应是一声怒吼。他的声音比那群梦傀加起来还大,像一头被激怒的熊在咆哮。他把两面盾牌向外猛地一推,盾牌边缘的倒刺瞬间撕裂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梦傀,然后把盾牌往地上一插,腾出双手,从背后构建出了一把武器。

那是一个巨大的连枷——一根粗如手臂的金属杆,末端用铁链连接着一个布满尖刺的铁球。张奎抡起连枷,铁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进梦傀最密集的区域。那一击的力量大得离谱,地面被砸出一个坑,冲击波把周围十几只梦傀全部掀飞出去,灰白色的躯体在空中碎成好几块。

“楼梯在东北角!”郭祥喊道,他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突击步枪,正在用精准的点射压制从侧面涌过来的梦傀。他的射击习惯还保留着特种部队的肌肉记忆——两发点射,间隔零点三秒,枪枪命中头部。梦傀的头颅被子弹打穿后会短暂地失去行动能力,虽然伤口很快就会开始蠕动愈合,但那几秒钟的停顿足够队伍向前推进。

金宝哲没有参与正面战斗。他蹲在张奎的盾牌掩体后面,双手按在地面上,闭着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的认知构建正在进行——那是一种比枪械复杂得多的东西。地面开始轻微地震动,以他的手掌为中心,一圈圈波纹状的裂纹向四周扩散。

“定向爆破准备完成。”金宝哲睁开眼睛,“你们先走,楼梯口见。”

“你要炸什么?”周国庆问。

“整层楼的地板。”金宝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蓝光,“这些梦傀是从地下涌上来的,楼梯口那个位置下面有一个集中的涌动点。我把那里炸塌,至少能挡住它们三分钟。”

“三分钟够不够爬到第二层?”张奎一链枷砸飞一只从天而降的梦傀。

“够。”叶尘做出了判断,“所有人,楼梯口方向,全速推进。”

七个人开始向东北角移动。张奎断后,他的连枷在身后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屏障,每一次抡动都带起一片碎裂的灰色残肢。蒋丽的弩箭不断射出光钉,在队伍前进的道路上布下一颗颗照明用的蓝色光球。郭祥和叶尘清理两侧的漏网之鱼,杨舰居中维持着意识链接的稳定,周国庆则不时构建出急救用的止血带和骨板——虽然梦傀的攻击暂时还没有突破他们的防线,但他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到达楼梯口的那一刻,金宝哲按下了引爆。

那声爆炸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地板从中间裂开,一条巨大的裂缝像蛇一样沿着大厅的中轴线延伸,裂缝边缘的混凝土块不断剥落,掉进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梦傀的浪潮被裂缝拦腰截断,至少有几十只来不及反应的梦傀随着碎裂的地板一起坠入了深渊。

“走!”叶尘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

七个人鱼贯而入,张奎最后一个挤进来,回身用盾牌死死抵住门板。门外的撞击声密集如鼓点,但楼梯间里的空气明显比大厅里清净了许多。叶尘抬头向上看去,楼梯盘旋而上,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黑暗中。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仍在脉动,但节奏明显比上一次他独自来的时候更快,像是在表达某种焦躁不安的情绪。

“这塔比上次更高了。”叶尘说。

“多高?”郭祥问。

“上次我爬了大概三十层。但根据凌素留下的数据,沉渊所在的梦境深层在常规结构之下三到四层的位置。这座塔每一层对应的可能不是物理上的楼层,而是梦境的层级。上次陈述的梦主意识在第三十层左右,但这一次我们要去的地方比那深得多。”

“那就是说,”张奎数了数手指头,没数明白,“得爬很久?”

“爬到顶。”蒋丽简洁地回答,然后第一个迈上了楼梯。

他们开始爬楼梯。一层接一层,每一层的环境都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前十层的墙壁还是普通的钢筋混凝土,到了第二十层,墙壁开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某种有机体的内膜。第三十层的时候,楼梯的扶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墙壁上生长出来的、类似藤蔓的触须状结构,那些触须会随着他们的靠近而微微收缩。第四十层,整个楼梯间变成了一根垂直的管道,管壁是半透明的,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游动——巨大的、模糊的、看不清轮廓的影子,像是深海中那些从未被人类发现过的生物。

每爬十层,他们就会遭遇一波梦傀的攻击。但和底层大厅里那些成百上千的数量相比,上面的梦傀要少得多,而且形态也发生了变化。它们不再是人形,而是变得越来越抽象——有的像一团会移动的阴影,有的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金属骨架,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翻涌的黑色液体。

金宝哲在第五十层的时候对这些东西做了一个简短的观测结论:“它们在被剥离。越往上,沉渊对它们的影响越弱,它们正在变回纯粹的梦境碎片。”

“什么意思?”张奎问。

“意思是我们在靠近核心区域,”叶尘说,“沉渊的注意力正在从外部防御转向内部。它在收缩力量。”

消息有好有坏。好的是前路阻力在减小,坏的是当沉渊把所有力量都收回去的时候,他们将要面对的就是一个全力防御的、背水一战的对手。

第六十层。

楼梯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门。这扇门和陈述梦境里的那扇几乎一模一样——金属材质,锈迹斑斑,门面上用暗红色的痕迹写着歪歪扭扭的“出口”二字。但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扇门不是开着的,而是紧闭的,门缝里没有伸出来的黑色手指,也看不见暗黄色的眼珠。

门是锁着的。

叶尘从口袋里摸出了老人给的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钥匙入手的那一刻,门面上那两个字突然亮了起来,不是红色,而是凌素留下来的那种淡蓝色的荧光。光芒沿着笔画的轨迹流动,最终汇聚在钥匙孔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微微发亮的光点。

叶尘将钥匙插入孔中,轻轻一转。锁芯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门后不是陈述梦里的那团黑色虚空,而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了一瞬的场景。

一个病房。

一间极其普通的医院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已经枯萎的康乃馨。窗户外面是阴沉沉的天空,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黄昏。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被子下面的身体瘦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那是一个老人。

和他们在街道上遇到的那个擦门老人一模一样的面容,但病床上的这个更加苍老、更加憔悴,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眼窝深得像是两个黑洞。他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输液针,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缓慢而微弱的绿色波形。

“这是……”周国庆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梦主本人的记忆。不是梦境造出来的幻象,而是真实的记忆碎片。这一层已经不是梦了,是梦主的记忆核心层。”

“那这个老人就是他现实中的样子?”郭祥问。

周国庆点了点头。“应该是。这些仪器、病房的布局、甚至连那束花枯萎的程度都很精确。梦境里很少有这么精确的东西,因为潜意识不关心这些细节。只有真实的记忆才会保留这种程度的细节。”

病床上的老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像梦境里那个擦门老人那样浑浊,而是清亮得不符合他这副衰败的身体。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从七个陌生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了叶尘的脸上。

“你们走到这里了。”老人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和病床外这副躯壳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比我预想的快。”

“您知道我们要来?”叶尘问。

老人微微地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似乎耗费了他不少的力气。“每一个进入这一层的醒梦人,我都能看到。那个叫凌素的女娃来过,她走到比你们更远的地方。她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一道印记,然后继续往下走了。”

“她没有陷落?”蒋丽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罕见的波动。

“陷落?”老人轻轻摇了摇头,“不,她没有陷落。她穿过去了。我的记忆层面之下还有一层,那是沉渊藏身的地方。她用自己做攻城锤,在两层之间的壁障上撞出了一道裂缝。但她没有掉进沉渊的陷阱,她进去了——以一个醒梦人能做到的最完整的状态进去的。”

“她进去了之后呢?”叶尘追问。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忽然乱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警报,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那道裂缝太小,我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还在里面。三年了,她一直在里面。她在跟沉渊对峙。一个人在跟一个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东西对峙,没有退路,没有支援,但她没有输。”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七个退役特种兵站在那里,没有任何人说话。他们在部队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就是“不放弃任何一个战友”。凌素陷落了三年,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永久陷落,变成了梦境深处一块无意识的碎片。但事实是,她还活着,她还在战斗。一个人,一场持续了三年的战斗,没有同伴,没有武器补给,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活人。支撑她的是什么?是愤怒?是责任?还是身为醒梦人最本能的固执——只要我没倒下,这扇门你就别想关上。

郭祥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她在哪个位置?具体位置。”

“穿过后面的墙壁,”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病房最里侧的白色墙壁,“你们会看到一道蓝色的裂缝。那是她留下的标记。裂缝的位置不稳定,有时候会缩小,有时候会扩大。沉渊一直在试图修复那道裂缝,但凌素在另一侧顶着,所以它修了三年也没修好。”

叶尘走到那面墙壁前。走近了才看到,雪白的墙面上有一条极细极淡的蓝色光痕,像是用针尖在墙壁上划出的一道痕迹。他把手掌贴上去,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温热从裂缝中透出来,那温度不像是来自物理世界,更像是某种精神能量的残留。

“她在裂缝那边。”叶尘说。

“那我们怎么过去?”张奎问,“这墙看着挺厚的。”

金宝哲走上前,仔细端详着那道裂缝。他伸出食指,沿着蓝色光痕的走向轻轻划了一遍,然后退后两步,开始在脑海中构建一个新的东西。那不是一个武器,而是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装置——一个圆盘形的金属物体,大概比手掌大一圈,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认知震波器。”金宝哲解释道,“专门用来在梦境层面上制造共振。这堵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墙,是两个梦境层面之间的隔膜。只要我找到正确的共振频率,就能把凌素留下的那道裂缝震开,足够我们七个人通过。”

“要多长时间?”叶尘问。

“频率已经找到了。”金宝哲把那面镜子一样的圆盘贴在了蓝色裂缝的正中央,“她在裂缝另一边持续释放着认知能量,那种能量本身就是最好的频率信号源。跟着她的频率走就行。”

圆盘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脉动,然后光越来越亮,脉动越来越快。墙壁开始震动,墙面上出现了更多细小的裂缝,每一条裂缝里都透出蓝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墙壁内部往外挤。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整面墙壁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共鸣声,那声音和心跳的频率几乎一致——咚、咚、咚。

墙壁从中间裂开了。不是碎裂,而是像某种生物组织一样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的边缘翻卷着,散发着蓝白色的光芒,像是用最纯净的认知能量烧灼出来的伤口。

口子越来越宽,从一道缝隙扩展到一拳宽,再到可以侧身挤过去的宽度,最后变成了一个足以容纳张奎那副大块头通过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蓝光。耀眼的、纯净的、像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一样的蓝光。

“她就在那里面。”老人说,声音已经微弱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去吧。把她带回来。”

叶尘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老人的眼睛已经重新闭上了,胸口微弱的起伏还在继续,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还在跳动。他没有再说话,像是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来传递最重要的信息。

叶尘迈步走进了那道蓝色的裂缝。

穿过裂缝的感觉和普通的梦境穿越完全不同。没有眩晕,没有扭曲,没有那种被拉扯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浸泡在温水里的舒适感,像是在冰冷的深海里忽然游进了一股暖流。蓝光包裹着他的全身,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

那个声音很轻,很疲惫,但在疲惫的底层,包裹着一股钢铁般的硬。

“来了?比我预估的晚了三天。现在,把你们最强的认知构建亮出来——这畜生被我堵在角落里堵了三年,已经疯了。”

是凌素。

叶尘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旷到没有边际的空间里。头顶没有天,脚下没有地,四周没有墙壁,只有无尽的蓝色光芒像极光一样在四面八方流淌。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央,一个短发女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她一手撑着一面半透明的蓝色屏障,屏障的另一侧是一团翻涌的、漆黑的、长满了暗黄色眼珠的巨大形体。那些眼珠全部死死地盯着她,瞳孔里翻腾着愤怒、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它在不断地冲击着那道薄薄的屏障,每一次冲击都让屏障剧烈地颤动,但始终没有碎。

凌素回过头,脸上带着三道结了痂的疤痕,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带着三分嘲讽的笑意。

“你们七个,”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叶尘和他身后正在从裂缝里走出来的六个人,“看起来挺能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