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科尔森让我写下这本笔回忆录，作为葬礼上的临别礼物，我不得不花上半个小时向他解释我只是个粗人，从没写过什么。我似乎已经预见了他拿着这份成品，用批评我藏在他那张露出一截弹簧的破床垫下的黄色小说时的神情浏览这本东西。科尔森的原话是：“Diana, please tell me these... trashy books are hidden here by a homeless rat.”他的双眼如同阳光下的翡翠，折射出幽邃柔和的光线，却像两支弩箭一样笔直落在我的脸上，我心虚地拧着衣角，同犯了错的学生一般站在他的面前，目光躲闪

此刻，我站在纽约一家私立医院七楼的病房外，面颊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打量着房中的一切，幸运的是，我溜进来时恰好是午休时刻，偌大的病房中只有一位老人平静地躺在床上，双手合十搭在胸前仿佛在向上帝祈祷更多的时间。若换作是旁人，我必定会向其投去轻蔑的目光，甚至用毒辣的语气嘲讽几句，但他是科尔森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和我预料的一样，我推门进入他的病房，他用温柔却疲倦的声音责怪我不应该打断他的祷告。科尔森费力的坐直身子，用有些颤抖的右手扶正滑落到鼻翼上的老花镜。在他看清身前这位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的“医生”的瞬间，空气中只留下了他忽然急促的呼吸声。过了一秒，两秒，也许是半分钟，这该死的安静让我有些不安

“hi，Colson”

我听到我的声音从嘴中冒出，就像坐在走廊上打盹的医生夹在手指间的香烟一样，烟雾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充满了整个走廊，又哄然散开归于天地。我并非有意打断他的震惊，只是害怕这个孱弱的人不知何时会被自己的唾液哽住，然后抽搐着倒在我的面前，那样一来我近六十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Diana，is that you？”

他显然是过于激动了，瘦小干瘪的胸脯不住的起伏着，伸出满是褶皱的手探向站在床边的人想要确认这并非另一个幻影

“yeah，but right now，I’m Dr.Frankie”

我垂头看向外套上的金属胸牌，用蹩足的美式英语念出上面陌生的名字

“I thought you’d forgotten”

“No, dear. I’m glad I finished the damn job before you died.”

“You’re still the same.”

可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年轻的助教了，疾病和时间不停地侵蚀着他的身体。科尔森的手背上布满了针孔，裸落在外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即使隔着玻璃，我也能闻到他的血液中混杂着腐烂的气息。人类的生命实在太脆弱，直到我离开病房前的一刻还在担心，他瘦弱的脖颈会支撑不住他的脑袋，啪的一声便断了

我最后还是没赶上他的葬礼，在将那本回忆录递给他后，我便买下当晚的火车票离开了纽约，他的葬礼通知发到邮箱时，我正在曼谷出任务，一个多月后才看到这封未接收的邮件。在去他的墓碑道别前，他的妻子，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士递给我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Il veut que tu continues à écrire（他希望你能继续写下去）"

“Vous êtes français（您是法国人）？”

“Oui, petit, y a - t - il un problème（是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Non, je n'ai pas entendu ma langue maternelle depuis longtemps.（没有，只是很久没听到我的母语了）”

我在他的墓前留了一束雏菊，好让这块大理石看起来没那么沉重，他送给我的那条项链被挂在了方碑的一角，他的妻子可能会发现，也许是他的学生，或是哪个喜欢顺手牵羊的人，但这都不再重要了

“Bye Colson , I will miss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