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
“青涩的爱意”
干瘪的躯体制成的风铃,悬挂在几百米之上,寒风中碰撞着,发出轻微的闷音,因脱水而剥落的皮肤屑随着每次撞击扑簌簌而下,好像纷飞的黑红纸屑,伴着纯白的雪色在半空交杂:无数具尸体,无数个受害人。仰头看着,干尸的脚踝摇晃又摇晃,我想起教廷彩窗旁银制的小玩意儿,开窗就叮铃铃、叮铃铃地响——别致极了,眼前这东西是大号升级版的吗?
祷告来时就做过,于是我不再看,转过身去,摘了红丝绒的兜帽。那长度恰够垂在小腿的披风的尾角,划过赤红色的半圆,其上的新雪被抖落,成为空中发光的微粒,在寒风与尸体的腐臭味儿里随风飞舞。我吐出浊气,空气中浮现出阵白色的雾,身着红披风站在冬日的阳光里,浅金色长发也有着近乎冰冷的亮泽。
“谋杀案、黑死病,真是不幸的征召。”背过手,我对站在身后的人说,青年清秀的脸好像要融化在天地皆白的雪光里,“这是那些主的弃民们的拿手好戏,贪图血迹、散播恐怖的瘟疫、和尸体热恋。我相信您对他们熟悉不过?年轻的骑士。不一会儿这些尸体就要吸引来成群结队的秃鹫和食腐动物了,蛆虫会在他们身上增生,扭动成白色的团状物。”
几乎是丝毫不顾虑对方是否乐意或对此恐惧的,我对他把成熟的经验娓娓道来。落在我雾蓝的双眼里的人影几乎是熟稔的,昨晚冗长的梦境里我只反复遇见这样一个灵魂,可爱的、青涩但不莽撞的、银白色的新雪里的,骑士的灵魂。—— 但我绝不因此改变,亲爱的,就像我现在对他一通无聊的长篇大论,任性又不体贴,哪怕交情只是在入镇的偶遇才问过名姓。
我向他走进点,在落雪的季节,第一次看着那双对我而言太年轻的眼睛。
“但那无所谓,主也不偏爱死亡”“而我们正是祂的道义所在,不是吗?我看到您年轻有力,但缺乏经验、稍欠磨砺,不过主会等待奔赴和成长——昨晚我在梦里听到祂的耳语了。”我忽然说起这件事,“祂告诉我,所谓凶案不过是漫漫长河中的一颗石子,不过是圣途中的小考验,而你与我,将会在此荣膺胜利。”
“不是这样吗,我的骑士”
不洁的想法——我忍不住就要笑出声。青涩的果实!我这样在心底赞美他,好像枝桠上沾着银子一样的朝露的绿色苹果,伊甸园里,亚当和夏娃、裸体的男女在其下窥视着,胆战心惊又蠢蠢欲动,明明撩拨得恰到好处却推搡着不肯承认,看着蛇群把如同宝石的禁果环伺:年少啊年少,你恰好和我梦里的影子一样透彻,如雪光、如月色、如幻想。
“你的判断精准,先生。”我站起身,将红披风上粘染的污迹掸去,对他微笑。我不清楚这个微笑的含义,但我想他自己会做出解读,也许是罗曼蒂克的十三行诗中艳丽的词藻和一个绝妙的标点,又或许是漫长又充满宿命感的世纪之吻的序幕。其后的剧本也无需祂细细教导:“我是说,不管是对死者的判断,还是对你自己的。”
我摘下那只触碰过死人的手套,随意丢弃,仿佛抛掉某个不可见的枷锁,它像黑色的飞鸟无声地落在雪地里。暴露在空气中的右手肤色几近苍白,以厘米记数的距离里,指尖从他的肩头向下划到胸口,停留在那里,透过冬日的戎装我感受到其下心脏有力的跳动,也牵动着我的脉搏。
“如你所言,受害者不是被血族杀死的,这个我可以很确切地知道。”身体前倾,用鸢尾花汁装饰过的唇瓣在他的耳垂旁这样低声地说,好像梦醒时分的呢喃。我嗅到他身上清晨冷冽的味道及肌肤上极小的雪滴,属于骑士,属于一个我将热爱的青年。重复着对方所说过的词语,我的左手环过他的肩膀。“但我将被什么杀死呢?被一个不洁的想法、一次无关紧要失仪、一个年轻的骑士?”
我在他的耳边粲然而笑。夹杂着雪粒的风吹过我们之间的毫厘,热量、指尖、发梢牵动不可见的丝线,在风中绕成一个死结。
“我把你刚才的话当做向主的情愿和告白。不要叫我女士,称呼我为尼克尔。”
极快,一个炽热得像烈焰那样的、挑逗性的短促的亲吻,落在对方的耳根,好像盛夏暴雨的首滴雨水,温热得让人想起体液和肌肤之亲,轻盈又声势浩大,预兆着一番即将打湿整片城池的紊乱的骚动。我知道,如果正视内心饕餮的原罪与所有我生而为人的过多的欲望,那血盆大口正期盼听闻他粗重的喘息、年轻白皙的腰肢和某处不可言说的隐秘。松木在焚烧,我用几秒阖上眼,甜橙金黄,红茶也萦绕。本性是一头野兽,它正于铁锁的牢笼中嘶吼,渴望自撒旦的火焰中复生——但亲爱的,我不是三岁娃娃,他不是我第一个情人,但我不介意是最后一个,起码当下如此。
“主不惩罚爱。小先生。”和命定的爱人初次亲吻后,我在他耳边说,“我还以为你的教义背得不错。如果可以,我以为你该说点更感人的誓词的——”
我几乎保持着那个拉长的尾音的同时向后撤步,披风荡开,赤红色在漫天白雪中席卷。点到即止,真是成熟啊,我对自己冷嘲热讽,毕竟是在教堂前,不是吗?——可那把宝剑。我的目光看向它,在头脑里一片喧哗、声线颤抖的几秒里,他仍握着那柄剑:骑士的、刃光的寒芒杀气凌厉有干净清白,正如他主人的魂灵,也是他要求距离的筹码,重有千钧。我猜他热爱着他的利刃、他的爪牙,可我才不在乎他怎么想。
“——可你说,保护。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我说过,主庇佑我,我也足以庇佑我自己。”接着断开的话语,我对他说道“我生而是神的选民,便生而无畏,生而为万万人之上。亲爱的小先生、可爱的骑士,我不喜欢你说这些。”
话语已经足够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本性已被端在银盘上公之于众。我拉起他的手腕,不听任分辨地,回身向教堂中走去。
“我喜欢你说你爱我,我喜欢你说你渴望要那些不洁的东西,我喜欢你是我的骑士,我喜欢你遵从神的旨意,与我体会宏大之爱。”皮靴底踏进血洗过的小教堂的地面,我高声又自顾自地对他宣告着,“这是调查的第二步,在凶杀之地寻找其他线索,并在主的十字架下,确认他在梦境中告诉我们的将被一一兑现。”
作者娜娜小姐快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