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Premature Burial

我来见他的那个夜晚正下着雨，就和过去他来见我时下起的雨无二无别。远处的天幕昏昏沉沉，冰冷的烟囱像幽灵一样穿过村庄的颅顶，多少年前我目送着他的灵柩绕过曲折的乡村小路，一直攀到天上。

过去我还年轻，裙摆绽放在每一个纸醉金迷的夜晚。酒液里盛着女人的倒影，我看到了，那是我，维克托希娜·拉夫加德——被困在高脚杯里封缄着童贞的奢侈品。那些水蛭蜂拥而上，一边觊觎我婀娜的胴体，一边恶毒地将我搅碎。我带着数不清的嫁妆被父母嫁给了其中一条，至此维克多希娜成了赫奈莱大使夫人。婚后偌大的房间总是空荡荡，在那张赫奈莱父亲临终前曾睡过的床上我躺了整整十年，无数个日子的冷落与虐待，还有痛苦的漫长光阴让我萎缩，萎缩成一具空壳。可他不闻不问，只是在一座远离巴黎的小村边草草埋葬了我。下葬那日天使在我脚边挖着土，把我的灵魂一片一片扯出来，一边抱怨我为何未死先埋。

我静静地坐在我的坟墓边，等待着天使把我的双臂拽出来。水珠扎得我睁不开眼睛，墓石上的我的肖像化作了模糊的色块，我可以任意拼凑的色块。我凑上前去，只见红色的雨水在它僵硬的笑容上淌着，所有的命运在此刻顺流而下。当片刻后浑身湿透的朱利安惶急地把我从湿土和花朵的腐臭味里掘出来的时候，我看到我躺在棺盒的绸缎中，一动也不动，好像被这寒夜冻僵了一样。拉夫加德小姐，他喊，雨滴顺着长袍的帽沿不停地滑下来，泥水和血水都顺着他的手指滑入我衣上的褶皱里。我太重了，我想。灵魂无法像烟尘一样飘散，在审判日来临时被上天召回，只好默默地匍匐在这荒芜之中。

看了看朱利安，天使咬了一会手指，冷漠地把完整的我扔进棺材，我慢慢地沉下去了，沉到我的身体里面。马灯的微弱光亮对我来说还是太刺眼了，我看不清，只能听到朱利安的呼喊和雨声变得越来越真实，然后就猛然感受到他和雨水的拥抱。

我奇迹般活下来了，那是1810年。

不知道多少年后，又是那一场瓢泼的雨，我静静地坐在墓碑旁边，可墓碑上的模糊的色块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朱利安的脸，朱利安·博叙埃，他被时间带走了，变成一摊湿乎乎的、会从指间滑走的烂泥。身边只剩下破碎的雨声，锋利的雨割伤了我。所有伤口勾起嘲弄的唇角，我感到过去的记忆被雨淋湿，开裂，生根发芽，它让我不止一次地怀疑——

朱利安·博叙埃，我的情人，你也是否未死先埋？

没有人回答。雨还在下，我感到它从未停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