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然地走出考场,齐恬在考点外的店子里休息了一会儿,忽然就想不起任何东西,只觉得无助,只觉得脑海和眼前都是一片空白。
不知坐了多久,她慢慢往外走。
这时候已经不早了,考点偏远,刚刚离开的公交车是最后一趟。
坐在店里的时候,她打电话和老师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问他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处理。
走在夜色里,画箱和画袋都很重,齐恬几乎拎不起来。
老师说,画面过分雷同的话,两边都会判定抄袭,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双方的考试成绩都会作废。双方都作废的话,那个女生图什么?
齐恬觉得这事儿有些滑稽。
就是这个时候,她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踉跄几步站稳,才发现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她的鞋带颜色浅,此时被踩进泥水里,脏得连她都看不下去。
都已经这样了,鞋带还松,凭什么鞋带还要松啊?
齐恬吸了口气,再吐出来时,便带出了哽咽的声音。她蹲下身子,原本是要系鞋带的,可手放在鞋带上不停地发抖,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怎么都系不好。
起初不过是轻微的哽了一下,但随着眼泪涌出来,她突然就崩溃了,就这样蹲在路边,旁若无人地大哭起来。说是大哭,也压抑着声音,只偶尔抽动的时候才泄露几声。
就在齐恬无措地发泄着情绪的时候,有一个人停在她的身边。
“齐恬?”
齐恬一愣,像是反应不过来,半晌才抬起头。
目光所至,是手上打着石膏的封澜。
四目相对间,两人都有些错愕。
两人一个带着哭腔,一人全是惊讶,问出的话却是半点儿差异都没有,他们异口同声——
“你这是怎么了?”
两个人一蹲一立,相对着一起错愕。
周围来来往往许多人,走过的都会看他们两眼,可他们好像完全没发现似的。这一瞬间,全世界都成了不值得在意的过客。
奶茶店里,两人捧着杯子暖手。
先前封澜被齐恬的样子吓了一跳,着急问了她许久,却半点儿不理会她的问题。等她把事情说完,这才冷静下来。说是冷静也不尽然,事实上,他不过平静了一瞬就骂开来。
“那个人是不是有病?她是不是有病?”
哭过发泄过倾诉过,比起封澜的愤怒,齐恬反而平静下来,道:“算了,都这样了,也没办法。再说,又不止那一个学校有校考。”
“什么叫算了,那明明是你最喜欢的学校……”
“现在是不是该你回答我了?”她打断他,“你不是离开了吗?不是回家了吗?”她盯住他打了石膏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本来还想掩饰,但现在她看都看见了,再藏也没用了。
封澜喝了口奶茶,侧过脸不看她,说道:“现在回家不好交代,等手养好了再回去。”
“这是怎么弄的?”
封澜轻描淡写道:“摔了一跤。”
“怎么摔的?什么时候?在哪儿?”
封澜一副被笑得呛着的模样,说:“我要说是路不平,你是不是还得和个水泥铺个路?”
齐恬却没有心思和他开玩笑,道:“我问过你们宿舍的人,你那天晚上没回去,东西是第二天我们上课的时候你去收走的。”
封澜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是不是你去帮我买颜料的那天晚上?”齐恬之前哭过一顿,现在眼睛还是红的,“是不是在买颜料的路上摔的?”
“不是。”封澜玩着吸管。
齐恬只这么盯着他。
“是回来的路上,我想着抄个小路。”封澜笑着晃晃自己的石膏手,“好了我知道我懒,别提了。”
别提了,怎么能不提呢?
齐恬垂下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封澜。
奶茶店不大,门边是落地窗,这一面墙连起来都是玻璃的。他们坐在玻璃前边,隔着一层雾气往外看,除了各色彩光,什么都看不见。
封澜轻轻笑了笑,伸出左手用指头在玻璃上画起画来。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要不是你,我联考都不一定能过,更别提校考了。”
“可你本来应该有更多可能……”
“也有可能我一所都考不上呢?说不准我的运气真就都用在了联考里,你看,我一个后进生,居然能考过天才少女齐恬同学。说出来谁信呢?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越是用这样无所谓的语气和她说话,她越觉得难过。
“行了,抬头,看看像不像你?”封澜的指尖湿润,在她额头上点了一点。
齐恬下意识顺着他的话抬起头,只见玻璃上边画了一只小猫,猫儿仰着头笑,尾巴圈在脚边,神奇又得意。
“除了表情不同,其他的一模一样,不愧是我。”封澜指着小猫龇牙凑近齐恬,“笑一个呗?学学人家。”
齐恬吸了吸鼻子,冲着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样行吗?”
封澜一愣,弯着眼睛摇摇头。
“这哪儿行呢?”
说完,他沉默了下来。
他再次望向窗外,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其实你真不用这样,我就是怕你这样才不愿意告诉你。齐恬,我上次和你说过的那些话,其实我说谎了。我冲这一把,不为别的,只是想让人刮目相看。”
他说:“我不是为了什么未来,也许是我眼界短浅,未来那么遥远的事儿,我没考虑过,而当下,我已经成功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了。我成功了,对不对?”
这番话也太假了,一个字都没法儿信。
但齐恬不能反驳他,不能说不信。
“瞧你这副委委屈屈的小媳妇儿样。”封澜放声大笑,笑到最后捂住了肚子,“你是不是傻?现在是你心情不好,我带你来喝奶茶,本来就是为了让你开心点儿,结果现在半毛钱成效都没有,你还和我道歉,还更不开心了。”
店里挂满了迎接新年的彩灯,它们一闪一闪,全贴在封澜身侧的墙上。大约是眼里有水,齐恬看那些彩灯很模糊,她能看清楚的,只有眼前的这个人。
“你这是做什么呢?怎么又哭了?”封澜半是无奈,半是着急。
他不会安慰人,想拿纸给人擦眼泪吧,手还不方便,一下子和自己犯起轴来。
“你才哭了,我没有哭。”齐恬倔强地吸鼻子。
“好好好,你没哭,饿不饿?等会儿我们吃个火锅再送你回去?放心,不用你掏钱,哥请你,你尽管吃肉,吃多少都管够……”
封澜一如既往地话痨,即便打着石膏也没有半分消停。他好像永远是神采飞扬的,虽然她以前觉得他烦,但不可否认,夏天的篮球场里呼声震天,一群女孩等在边上给人送水,他永远是接到矿泉水最多、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个。
当时,齐恬路过,往那儿瞟一眼,正巧就看见男孩带球过人一跃扣篮的那幕。她还记得,篮球场上的封澜整个人都亮晶晶的,清爽又活力,像是具象化的夏天。
当初她是为什么会嫌他烦呢?
“你以后还能打篮球吗?”齐恬突兀地问道。
“哈?”封澜一怔,“当然能啊!我这是骨折又不是废了,拆完石膏咱还是一条好汉!”
齐恬像是放心下来。
能打篮球,当然也能画画。
她定了定,轻声说:“封澜,我校考过不了了,可能只能读省内。”
封澜没明白她的意思,问:“省内就省内呗,省内的重点大学也不少,我都研究好几天了……等等,你是不是不想留在这儿?”
“不是。”齐恬扬起脸,“既然你也想留在省内,我们考一所大学好不好?”
闻言,封澜愣在原地,整个人傻乎乎的,仿佛一只突然断电的机器人,失去了所有反应。
看见他这副模样,齐恬忽然就想在那只小猫边上画一只大型犬。
多像他呀。
“发什么呆?”
“我……”
封澜开口,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他也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很想笑,忍不住地想笑。
被传染了似的,齐恬随着他一起笑出来。
空气里全是奶茶的香甜味道。
等两人笑了半天,笑得齐恬都有几分不好意思,她终于推了他一把,问道:“你到底答不答应?”
封澜左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努力表现出稳重的模样,眼底却仍在笑着。
透过那只猫咪,齐恬用余光瞥见外边下起了雪。
她不自觉拉了拉封澜的衣角,刚想和他说“下雪了哎”,就听见他声音低低,回应她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