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深了起来,没有和同学们出去逛吃,齐恬收拾了一会儿东西,准备把速写的作业给画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纸笔落在了画室里。
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走过昏暗的一小段路,齐恬抬头望一眼画室所在的楼层。原以为里边没人,可当她抬起头来,却看见里边亮着灯。
会是谁呢?
抱着这样的疑惑,齐恬走进画室。
“哎?”封澜就站在门口,看见来人,他明显有些错愕,“你怎么来了?”
没想到是他,齐恬一怔,道:“我来拿点儿东西。”
大概是为了省电,他只开了离前门最近的那一盏灯,画室里光线不佳,男孩站在光里,一愣之后对她笑笑。
“不会是拿笔吧?”
有那么一瞬间,齐恬错以为他是站在舞台上看着自己,正因如此,那束追光才能不偏不倚,只眷顾着他一个人。
“嗯,笔和速写纸。”
“呃……”
封澜的面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齐恬不解地问:“怎么了?”
“那个,对不起啊。”封澜舔舔嘴唇道,“我下午准备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笔盒给摔了,那些铅笔也都给摔断了。”他说完又忙着举起自己手上的铅笔和削笔刀晃晃,“不过我在帮你重削了,别生我气行吗?”
“嗯?”齐恬反应了一下,问道,“你该不是从放学一直削到现在吧?”
这句话问完,封澜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肚子就先叫了一声。
“真的一直削到现在?晚饭都没吃?”
他不好意思地撇过头去,道:“我、我也不是很饿……”
齐恬难以置信,不久又笑一笑。
“其实没关系的,就一盒笔,我明天自己削就行了。”
“那怎么行?我弄坏的,我不得负责任?”
齐恬歪了歪头道:“那你明天再削也行。”
“你不生气?”封澜的眼睛一亮。
“我哪有那么小气。”
封澜松了口气,他笑了笑道:“虽说和小气无关,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嗯?”
封澜低着头,又拿起支笔。
齐恬按住他的手,说:“不是说明天再削吗?”
“不打紧,最后一支了。”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接着,削着笔随口道,“你以前啊,哪怕我没做什么,都喜欢无视我,即便是被我逗来了眼神,那也是满满的不屑。怎么说呢?对,好像我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我……”
“兴许是我闹得你心烦,我也知道那么做不对,可我就是想不明白……齐恬,你怎么就那么看不上我呢?”
封澜的表情没变,只是削笔的动作顿了顿,这句话不是他想说的,只是讲到这儿,莫名便有句话从嗓子里跳了出来。他一个大男生,混惯了,谁想起他都觉得是个不读书混毕业证的问题少年。封澜知道,没几个人瞧得上他,他也没表现出来过在乎。
但这一刻,他低着头,不由自主问出这句话来。
“你别误会,我没想抱怨什么,我就随口这么一说,别往心里去。”像是不好意思,封澜挤出个笑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削笔。
倒是齐恬,欲言又止,沉默半晌。
末了,她开口,声音细若蚊蚋,道:“没有看不上你。”
那还不叫看不上呢?扯了扯嘴角,封澜把最后一支笔装回她的笔盒。
“那你是看上我了?”
齐恬脸上一热,怒道:“你别瞎说!”
封澜饶有兴味地咂咂嘴,故作思考……
“现在是变了点儿,但以前……以前,那个时候,我……”
“行了,和你开玩笑呢。”封澜拍拍手,侧过身子避开她的视线,“我才不在乎。”
他若无其事地走去不远处的水池洗手,现下天气冷了,尤其还是晚上,画室里的水冰凉,而封澜一边自言自语说“怎么洗不干净呢”,一边死命搓着。齐恬就这么望着他,隐约觉得他在逃避。
她不自在地轻轻咳一声,道:“我先前误会你了。”
“误会?”封澜抬头,想了想,略一颔首,“也是。”
不怪她误会,他说他想学习,谁能信呢。
垂在身侧的手在衣角上抓了又松,齐恬挣扎道:“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啊。”
想起之前误会他接近自己的目的,齐恬的脸几乎烧起来,她未免也想得太多了。
封澜关上水龙头,转身道:“别这样啊。”
过去是他一直缠着她,她不耐烦是正常的,要换成他自己,怕是早一拳打上去了,她却不止没有,还帮他辅导了专业。其实该谢谢她。
封澜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摇摇头站起身来道:“不好意思,刚才有点儿……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走吧,请你吃饭。”
齐恬应了声,等他关灯关门。
下楼的时候,封澜挠挠头道:“我刚想了想过去,发现你脾气是真好。我那么招你,你还辅导我专业课,这简直是以德报怨啊!”
齐恬被他的形容逗笑了,道:“是我太偏颇。”
“哪儿偏了?你明明啥不好都没有。”
封澜插着裤口袋道:“说实在的,我是混,是不爱读书,但看了一堆社会新闻,我不想未来活得那么凄惨,连养活自己的本事都没有。我也想读个好点儿的大学,体会一把被家人夸的滋味。”他说着,笑出了声,“但男人嘛,要面子的,也不想多说什么。我现在就指望着做出点儿成绩,把成绩单直接拿回去。”
他说着,笑着扬了扬下巴,原先倨傲的表情里霎时便多了几分孩子气。
“我都能想象得出我爸妈有多开心。”封澜正说着,想到些什么,又垂下眼睛,“但我好像有点儿高估了自己,就和那猴子以为自己能摘下来月亮似的。我这水平,说是进步了,那也就是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五十的区别。大家伙儿场上一比,我还不是垫底的命?就这样,还妄想成为什么明日之星……”
“不是这样,你很厉害。”齐恬打断他道。
出了楼梯口,外边是一片空旷的平地。
今夜的天气很好,不冷不热,抬头就能看见一大片星空。
齐恬指天道:“你看,它们很远很亮,但其实我们和它们一样,谁都一样,都飘在宇宙里。”
“哟?”封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心说这个说法还挺新鲜。
“你的色感很好,灰调子很难画,画得出彩的不多。你的装饰画也很好,你有很多别人没有的天赋和优势,只是你从前总在浪费自己,没有发现。还有,有一句话我上回就想说,只是后来忘记了。”齐恬站在原地,认真地望着他说,“封澜,或许你可以试着考美院呢?”
美院?
闻言,封澜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可置信。他下意识就要逗她,问她“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呢”?
但齐恬在他之前开了口:“星星不是妄想,说不定你就是。”
她说得肯定,一字一顿,半点儿不像安慰,她是真的对他有信心。
看着这样的齐恬,封澜忽然就愣了。他忽然发现,原来可爱的女孩子是会魔法的,只要她想,她就可以送你一颗星星。
“谢谢。”分明前一刻还在沮丧,但现在,他莫名便生出几分底气。
封澜半弯下身,与齐恬平视。
他的眼睛里满满当当全都是笑。
“我相信你,也谢谢你能相信我。”
那一瞬间,他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齐恬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夜空里忽然掉下一片柔软的云,它打着旋儿落在她的心尖上,而雨云化开、水滴落下的所有声音,都响在她的耳边。